2009年的九月,鹭岛的风里还裹挟着台风过境后咸腥的水汽。徐艺洋拖着红色的行李箱站在中文系迎新点的梧桐树下,看着满地的金黄落叶被风卷起,再重重摔下。她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就像她讨厌南方黏腻的空气会弄花精心打理的妆容一样。她习惯掌控一切,包括自己的情绪。
“同学,需要帮忙吗?”
声音很软,带着一点岭南地区特有的尾音。徐艺洋回头,看见刘些宁正冲她笑。那是个极其亮眼的女孩,扎着高高的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得乱翘,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背带裤,整个人像是从阳光里裁下来的一块。
“不用,我自己可以。”徐艺洋的声音冷淡,甚至有些拒人千里的傲慢。这是她的保护色。
刘些宁却像是没听见,很自然地接过她的行李箱拉杆,“女生宿舍在榕园,路不好找,我带你过去吧。我叫刘些宁,舞蹈系的。”
徐艺洋看着那个红色的箱子在刘些宁手中灵活地转弯,只好跟上。一路上,刘些宁的话很多,指着路边不知名的野花讲笑话,或者在路过琴房时哼两句不成调的旋律。徐艺洋大多时候沉默,只在不得不回应时,简短地“嗯”一声。
直到走到宿舍楼下,刘些宁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橘子,塞到徐艺洋手里。“给你,很甜的。我看你一路都没说话,怕你中暑。”
橘子带着刘些宁掌心的温度,表皮有些凉。徐艺洋愣住了,她看着刘些宁跑开的背影,那背带裤随着动作一跳一跳,像某种欢快的小动物。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剥开皮,橘络连着果肉,扯不断,就像某种宿命的牵连。
那是她们的开始。没有惊天动地的邂逅,只有一个橘子带来的、无法推辞的甜。
真正打破徐艺洋防线的,是大一冬天的那场迎新晚会。刘些宁有个独舞节目,徐艺洋本来不想去凑热闹,却被室友硬拉到了观众席。舞台灯光暗下,追光打在刘些宁身上。她穿着一身水蓝色的纱裙,随着《天鹅湖》的变奏旋转、跳跃。
徐艺洋从未见过那样的刘些宁。平时那个咋咋呼呼的女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宁静与坚韧。每一个动作都绷紧到极致,每一个眼神都带着破碎的美感。一曲终了,掌声雷动,刘些宁在聚光灯下微微喘息,目光扫过人群,准确地定格在徐艺洋身上。
那一瞬间,徐艺洋听到了自己心跳漏掉一拍的声音。
散场后,人群散去,徐艺洋在后台角落找到了刘些宁。她正坐在地板上拆脚尖鞋,脚趾通红,甚至渗着血丝。
“疼吗?”徐艺洋蹲下身,声音有些哑。
刘些宁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演出后的潮红,看见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你怎么来了?不疼啊,为了美,这点算什么。”她笑着,却因为牵动了伤口而倒吸一口凉气。
徐艺洋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创可贴,轻轻地贴在她的脚趾上。指尖触碰到那片温热潮湿的皮肤,刘些宁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徐艺洋,”刘些宁突然叫她的全名,很认真,“你是第一个来看我跳舞的人。”
“不是第一个。”徐艺洋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但我可以是最后一个吗?”
那是她第一次试图交付自己对于关系的掌控权,哪怕只是一句试探。
刘些宁没有立刻回答。后台的灯泡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她忽然凑近,在徐艺洋的唇角飞快地啄了一下,像蝴蝶掠过水面。
“好。”她说。
那天晚上,她们牵着手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风很大,徐艺洋把刘些宁的手揣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里。口袋很深,手很小,刚好容纳所有的秘密。徐艺洋想,这就是恋爱了吧。不需要昭告天下,不需要轰轰烈烈,只要这口袋里的温度是真的,就够了。
然而,甜蜜之下,裂痕的种子早已埋下。徐艺洋的克制,在遇到刘些宁的热情时,显得格格不入。她不喜欢在公共场合牵手,不喜欢刘些宁在宿舍楼下大声喊她的名字,不喜欢任何可能暴露风险的行为。她总是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好朋友”的界限,哪怕内心早已波涛汹涌。
“为什么我们不能像其他人一样?”有一次,刘些宁趴在图书馆的桌子上,用笔戳着徐艺洋的手背,眼里有着不解。
“哪样?”徐艺洋看着书,头也不抬。
“就是……光明正大地牵手,拥抱。我想告诉全世界,我喜欢你。”
徐艺洋合上书,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别闹,这里是图书馆。而且,没必要。”
“对你来说,这都是没必要吗?”刘些宁的眼神黯淡下去。
徐艺洋看着她,想解释,想说自己害怕异样的眼光,害怕家里的压力,害怕一旦公开就会失去这来之不易的平静。但她最终只是伸手,擦掉了刘些宁嘴角的饼干屑,轻声说:“听话,这里不行。”
那时的她们都不懂,爱不仅需要勇气,还需要对抗世界的力量。而徐艺洋的力量,全部用来构建防御工事,而不是进攻。这注定了后来的悲剧。那个夜晚的橘子甜味,终究敌不过现实的风霜。她们在最好的年华相遇,却用最笨拙的方式,消耗着彼此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