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少年的心动。”
“会化成风雪盛满整个世界。”
———
东京大雨来的猝不及防,左右不出半小时,洪大的雨水便把整个街道浸了个满满当当。
裕昭从画室出来,径直走向了平日里常去的酒吧,寻到熟悉的位置,点了杯伏特加坐下。
一口冰酒入喉,她才感觉活了过来。
最近画室的工作实在太多了,又要着手准备她人生的复出画展,忙里偷闲中才能跑到这儿惬意一会儿
雨下的更大了,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声竟有点像乒乓球,噼里啪啦的吵得她心烦。
正当她准备拿起手机看近几天的天气预报时,手机却突然自己亮了起来,来电显示的是她多年前的好闺蜜——南知故。
裕昭有些诧异,毕业之后她们就很少见面了,最近的一次见面还是在两年前的同学聚会上。
她摁下了通话键。
可对面却没有传来声音,似乎是在沉默,裕昭觉得可能是打错了,正准备挂掉时对面突然出声:
“裕昭,边伯贤要结婚了。”
轰的一声,裕昭只觉得自己什么都听不见了,世间万物在此刻化为寂静,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满脑子只充斥着那一句话。
她捏着电话的那只手在颤抖,连同桌子一起在抖动酒杯中的伏特加泛起阵阵涟漪。过了很久,裕昭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是吗……那真的要恭喜他了。”
语气中止不住的落寞。
电话那头南知故似乎早已料到了她的反应,嚅嗫着唇想要说些安慰的话,却还是什么也没说,只留下一声轻叹。
她知道裕昭的性子。
放不下的。
”回国了告诉我,我去接你。”
通话结束后,裕昭失魂落魄的坐在位置上,眼神空洞的看着前方。肺内的空气好像被抽干了似的,让她呼吸困难。
外面雨下的更大了。
今天回不了家,她想。
———
说起裕昭与边伯贤,大概也只有六班那些人清楚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曾经青春岁月中的放肆乖张,也终究被时光遗弃在了角落。
1992年5月6日的那天早上,有个叫边伯贤的人和她裕昭共同诞生在了同一家医院。
大概从那时起,他们的命运便是上天注定了的。
血连着筋,皮骨包裹着心脏,扯不开,切不断。
那时他们家里都尚且富裕,两个小孩都是在备受关怀的目光下,浸在蜜罐子里的成长着。
两家父母又是世交,不免会拿边伯贤和裕昭打趣。
说些定下什么娃娃亲的空话。
一来二去小不点的边伯贤也就真信了,不知是内心使然真心喜欢还是仗着有大人撑腰。刚明白什么叫喜欢的边伯贤就在学校中大肆宣扬裕昭是他的童养媳。
每每提起这,裕昭就气不打一处来,愤恨的压在边伯贤身上拳打脚踢,嚷嚷着他断了自己的桃花运。
边伯贤也不恼,只是学着偶像剧男主角的模样将头发像后一撩,露出铮亮的脑门,略显傻气的裂开他的四方嘴朝裕昭笑。
那时的裕昭就想,人家小说里的竹马都是阳光帅气的学霸哥哥,怎么到了她这儿偏偏遇上了个边伯贤
莫不是上天给她的惩罚?
可裕昭很快就明白了,边伯贤之于她
大概是秋桜中的最后一丝朝阳。
——
2006年8月15日
裕昭的父亲出轨了。
她仍记得那年中秋节,天上的明月是那样的圆,如同一个巨大的光圈高高挂于夜空之上,竟也会刺的她睁不开眼。
裕父在面对裕母的指责时,脸上没有丝毫悔恨与愧疚,只是仍凭裕母泄愤的拳头打在身上,最后也只是留下一纸离婚协仪书,提着行李走了。
只是在临走前,面对站在门口不知所措的裕昭时,他走上前轻轻抱了抱她,并且留下了一句“对不起。”
裕昭这才知道,原来她这么多年幸福的家庭都是假的,她的父母并不相爱,只是如同世上大多数人一样,找个合适的人过日子而已。
可裕母放不下。
裕父走之后,她就“疯“了。
不出去工作,只是每天拿着裕父留下来的赔偿金肆意挥霍,明明人已到了中年,却打扮的花技招展,开始每晚带着不同的男人回家。
在学校里,裕昭也成了同学们窃窃私语的对象。
父亲出轨和小三跑了,母亲私生活不检点,单单哪一样被拎出来看,都足以成为她被人诟病的理由。
于是,刚开始的议论慢慢变成辱骂,后来又逐渐变成期凌,霸凌者从几个变成十几个再到一群甚至更多。
婊子,贱货,活该……诸如此类的字眼充斥她的生活,那是一段把她的骨头一勺一勺慢慢敲出血渣的日子。
可即便如此,裕昭也从没有哭过。
一次也没有。
她骨子里深刻的骄傲不允许她向这种日子低头,哪怕希望再渺茫,哪怕被人踩进泥潭,哪怕生如蜉蝣
她也要去和这不公命运争一争。
这才是边伯贤喜欢裕昭的理由。
从骨子里散发的那种倔劲儿,便犹如一棵欣欣向荣的向日葵,朝着太阳长,总会开花的。
于是,从那时起。
边伯贤就成了裕昭的守护神。
他会为了给裕昭报仇而去单挑对面十几人个,既便被打的鼻青脸肿也依旧会裂开他的四方嘴朝裕昭笑
“阿昭,我帮你报仇了。”他说。
就是这一句话,便让她这么久以来树立的坚强轰然倒塌。
裕昭哭了,豆大的眼泪止不住的滴落,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砸在边伯贤手上,烫的他心尖一颤。
边伯贤手足无措的给她擦眼泪,边擦还结结巴巴的哄裕昭:“阿昭……别哭了……有我边伯贤在,就一定不会再让别人欺负你。”
“阿昭,你别哭了……”
“你一哭,我就心疼。”
那时的裕昭还有边伯贤当她的太阳,可不久后,她生活中唯一的一点光亮也黯淡了,甚至再也亮不起来。
高三那年,边伯贤家里突生变故。
父母在高速公路上发生了意外,抢救无效。
裕昭到死都记得那天。
在医院长长的走廊上,边伯贤手足无措的握着那张纸,哭得五官皱起,像个小孩儿。裕昭将他小心地拥入怀中,一下一下慢慢的拍着他的背。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哭,裕昭就陪着他哭。
两个倍受生活打击的小孩此刻相拥在一起,命运或许太残酷,总是让懂事的人承受着更多,何其悲苦
边伯贤成为不了她的太阳了
那裕昭就变成他的月亮
最后裕昭死死的抱住他,仓皇的扯着他的衣服,声音含混:“伯贤……伯贤没事的……有阿昭在呢,等考上了大学,我们一起离开这儿。”
“再也不要回来。”
——
大概是上天给了他们太多的苦,所以今后的这点甜才会来的这么晚。
裕昭和边伯贤考上了同一所大学。
是市里的一流大学。
这意味着他们终于可以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生活了。
临走的前一晚,裕母还在和别的男人花天酒地。
半夜里,边伯贤突然接到裕昭的电话,来不急问清缘由,只匆忙的套上衣服朝她家奔去。
可裕昭不在房间。
边伯贤在她家后面的一个小土丘找到了她。
裕昭拿着一盒火柴,她的脚前边有一道长长的水渍一直延伸到她家。
或许那并不是水,边伯贤想。
火柴划亮的那一刻,边伯贤才明白。
其实这么多年来,裕昭并不是不恨。
那么大一所房子被点燃,火光瞬间照亮整个夜空。
同样被点亮的,还有他们沉寂了多年的心。
在消防车轰鸣的警笛声中,边伯贤牵起了她的手。
如同往常一样裂开四方嘴朝她笑,还是一样的傻。
“我们逃吧,阿昭。”
————
上了大学的他们似乎真的变幸福了许多,他们可以平常的情侣一样约会,吃饭,看电影,或者什么也不做,只要彼此在身边就好。
可命运依旧没放过他们。
去国外当交换生三个月的边伯贤,在回国的前一天去机场的路上出了车祸,失了忆。
在机场待了一天一夜的裕昭没有等到边伯贤。
并且从那天起,便失去了他的所有消息。
南方的冬天是湿冷湿冷的,像掺着冰渣的水兜头泼下来,夜晚漫长而黑暗。
这一年的冬天就像剃刀,缓缓的刮,刮得裕昭心里一道一道斑驳的划满血痕。
整整七年。
后来的裕昭终于知道,边伯贤出车祸后阴差阳错被在美国的叔叔接走,回到了边家。
再见到边伯贤的时候,裕昭怎么也没有想到。
他有了另一个女朋友。
裕昭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边家走出来的,尤其是在听到边伯贤的那句:
“你好,请问我们认识吗?”
裕昭一下子懵了,所有血气上涌,脑袋忽然就胀成浸满血的棉花团。淤血腥咸的溢满在嘴里,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古怪的声音。
“伯贤……我是阿昭……我是你的阿昭啊!“
她不敢相信,他们曾经一起走的青春,边伯贤竟真的忘的一干二净,连同那些她的记忆一起丢弃了。
她想哭,却怎么也哭不出来。她的眼泪早就在七年前失去边伯贤消息的时候就流尽了。
最后她离开时,边叔叔还在求她,告诉她边伯贤现在很幸福,有了新的生活也有了更爱的人。
求她不要再来打扰他的生活。
那她呢……
她过去的二十多年算什么。
——
裕昭逃了,她去了东京。
带着过去的边伯贤和她的回忆开始了新的生活。
她也曾安慰自己没事的。
边伯贤总会记起她的,他会来找她的。
那时候他们一定还会像以前一样,一定会的。
可是直到现在,边伯贤结婚消息传来。
她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
边伯贤婚礼的前几天,裕昭回国了。
她想再试试,万一他会想起来呢。
可见到边伯贤的第一面,他的一句话直接让裕昭愣在了原地。
“阿昭,好久不见。”他说。
原来边伯贤一直都记得。
“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在你来看我时走后不久。”
“所以你想起一切却还要和她结婚是吗边伯贤!“
忽然每走一步,她都觉得步伐虚浮,走着走着,眼泪就捽然大滴大滴的落下来。
“对不起。”他说。
“出了车祸后的七年来,一直都是她在身边照顾我。”
“有些感情或许真的会随时间变淡。”
“七年了,有些事早已成了沧海桑田。”
裕昭心里像被猛击一拳,鲜血瞬间迸射,疼得她蜷起了身子,蹲了下来。她撕裂般的哭声像是撒下了粗砂粒,一把一把,涩涩的堵住了口。
“边伯贤!那我呢!”
“我过去的二十多年怎么算!”
她哭着朝边伯贤大吼,直至现在她还是不愿相信,边伯贤竟会如此恨心,抛下她选择另一个女人。
“对不起。”他还是那句话。
——
大概是因为曾经相爱的太用力,
才至于在彼此的骨头上都刻上了烙印。
若是将连着血肉的皮肉撕扯开
你一定还能看见他们曾刻在骨髓上的誓言。
裕昭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参加他们的婚礼。
她又重新逃回了东京。
那种要死的感觉,感觉脱了层皮的痛,内心的苦缥缈万息她受够了。
就这样吧,她想。
5月6日,边伯贤的婚礼上,没有鲜花,没有婚纱,没有祝福,没有新娘……
结婚是假的,失忆也是假的。
真相大概要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
车祸醒来的边伯贤意外认祖归宗找到了亲人。
却被告知有家族遗传性心脏病。
由此开始长达了七年的治疗。
可没有用,遗传性心脏病不能根除。
医生只能尽力延长边伯贤的寿命。
如今,边伯贤也是真的撑不下去了。
他用余下的那点时间亲手给裕昭编织了一场慌言。
他成功了。
可裕昭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了。
最后的最后,边伯贤回到了他们以前的小镇。
长眠在了那个冬日。
裕昭还是知道了真相。
选了风和日的的日子,吞安眠药自杀了。
她死之前在日记的最后一页写道:
“原来青春真的是荒野岑寂。“
“在那些不为人知的岁月里。”
“我们赤诚又勇敢,骄傲又自卑。”
“就像烟花们和火焰,都在着急赶忙的相拥死去。”
“我们热烈短暂的爱又该拿什么记得。”
“下辈子做水吧,水分子最会缠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