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是入伏的日子,是个炎热难熬的天气。
农历六月初八,阳历七月二十八。
今天不是探视的日子,周围空旷而寂静,身后的铁门“咔咔”合拢的时候,边伯贤拖沓着迈出了一步,身后的黑暗便与他彻底隔绝了。
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边伯贤不受控制的眩晕了一下,下意识的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前的景象依然是有些恍恍惚惚的。
边伯贤有些愣怔。
这是他时隔五年来再一次回归这个世界。
眼前是一条笔直的柏油马路,昨天夜里下了场雨,路面很干净,荒郊野外的,马路的周围疯长着半人高的野草,水汽弥漫在空气中,从路面上蒸腾而起,肉眼看去,光线在那里有些扭曲发散。
边伯贤在太阳底下烤着,埋着头往前走。
这条路的尽视线所及的地平线上,恍恍惚惚的出现两个小黑点,穿过发散扭曲的光线看去有些不真实,等着慢慢的走进了,才看出原来路边停着一人一车。
是他的阿适。
心里浮现“阿适”这个称呼的时候,边伯贤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距离上一次这么叫她,已经过了那么久了。
远远地,边伯贤打量着她。
大眼睛圆脸庞翘下巴,身上的稚气褪去了许多,看起来长高了不少,通身的气韵也存了几分清冷。就是简单的白衬衣和牛仔裤在身上一套,放在人群中也是个极亮眼的存在。
边伯贤这才放下心来。
他的小姑娘没了他,过的也挺好的。
边伯贤缓步走到了她身边,凑的近了,他甚至能看见了她那明眸里的惊涛骇浪,眼前的女孩久久地伫立在原地,凝视着他,直到泪水将眼眶注满。
他又闻到了小姑娘身上熟悉的青木果味,这才一下就把他的思绪拉回到了五年前的盛夏。
小姑娘见到他第一面时说的什么:
“边伯贤,我要做你未来的妻子。”
是要做,而不是想做。
是妻子,而不是女友。
那时边伯贤还笑她自不量力,空有一腔热血,凭着不知名的果勇与道不名的情愫,说着些想让他浪子回头,改邪归正的空话。
却没想飞蛾扑火也能化为烈焰,就此点燃他沉寂多年的心跳
记忆中女孩的笑容总是很灿烂,脸颊旁两颗小小的梨涡也如掺多了蜜糖的酒,灌得他醉在了梦里。
伴随着记忆一起袭来的,是他怅然若失的悲伤与黯然。
在监狱的几年是他最苦的日子了,锁在不见天日的屋子里,没有阳光,没有自由,甚至没有生命。
就像是一条沉重的锁链,拉着他一起沉到了冰冷刺骨的深海
无人救赎,自我麻痹。在那段痛不欲生的日子里,唯有忆起小姑娘的笑容才能给他一丝温暖。
那个让边伯贤魂牵梦绕的笑容。
他想再看一次。
终于,瞿意适从失而复得的欢喜中回过神来,她眉眼如初,仿佛过去五年的隔阂不似存在,轻巧的唤了一句:
“伯贤。”
只一句,便将他建造好的心防全部摧毁,宛如颓然倒塌的山洪一样,霎时间,心头山崩地裂,像是被人活生生的扯开了个口子,止不住的有冷风往里灌。
他还是红了眼,所有刻骨的思念和不甘,在一刻交织成轻轻下沉的尾音,化为最原始的冲动。
他想吻她,现在。
边伯贤突然扯着她的手,往前拉了一下,瞿意适只感觉眼前一暗,所有光线在那一刻都被挡了个干净,措不及防地跌入他温热的怀抱。
下一秒,便是唇与唇的温柔相触。
许是因为常年住在阴暗潮湿的屋子里,边伯贤的体温总是很凉,不是常年生病而变成的温凉,而是那种雪山上化不开的冰,冻的人想要流泪。
就像他们此刻相拥着接吻,哪怕肌肤相触,烈阳炙热的烘烤,边伯贤的身上也依旧是冷的,刺骨的寒冷,就像是雪地里哈出的白色雾气。
她的眼泪终于还是重重的砸落了下来。一滴一滴的砸在了边伯贤的手背上。他放开两人交缠的唇齿,看着小姑娘泪眼婆娑的样子愣怔了半刻,继而轻柔地拭去她的眼泪。
烈阳下,边伯贤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
她反应过来,紧紧回握。
“我们回家。”他说。
——
When I fall asleep, the world is blooming, and I love you.
当我睡着的时候,世界正在盛开,我爱你。
——
边伯贤小时候没得到过糖。
父母离异,他跟着母亲一起改嫁到了有钱人的家里。
相比于狠心抛弃他的父亲,令他更恐惧与厌恶的。
是他的继父。
母亲不过是他娶来当做抵住悠悠众口的工具而已。
他只是个披着慈爱父亲与完美丈夫外皮的人渣。
偌大的豪宅里,那个带锁的房间成了他挥之不去的噩梦。
那个人渣喜欢用铁链将他锁在床边,在每晚喝醉后对他做着惨绝人寰的事情。
多少次,他向母亲求助。
可早已被金钱与势力麻痹了的母亲居然默许了这种行为。
于是,带血的床单与生锈的铁链,和透不出一丝光的房间
将他的童年扭曲,变成一幅面目不堪的模样。
就算长大后,他终于逃脱了继父的控制。
他也没办法像正常人一样了。
他开始变的暴怒,残忍,抑郁,寡欢。
思想结痂,灰黑灵魂,向内映彻着漂浮着枯枝败絮的泥塘。
大概是苦味浸满了他的生活,以至于直到现在。
他都觉得吃颗糖果是一种奢望。
可有一天,有个人不顾他满身泥泞与灰暗,以一种近乎偏执的姿态撞进了他的生活,她步步进逼,让他丢盔弃甲,无处可退。
小姑娘掐灭了他的烟,并给了他一个糖。
带着希翼与阳光,盛放于他的生命里。
大概是有了小姑娘的影响。
边伯贤第一次鼓起勇气向他灰暗的生活反抗。
在搜集继父犯罪证据的一次行动里,他们被发现了。
在看到继父拿着刀向瞿意适走过去的时候,他慌了神。
情急之下,边伯贤拿起身边的烛台狠狠向继父头上砸去。
一时间,血光四溅,染红了他的视线。
继父死了,他获了罪,被判七年。
是瞿意适坚持不懈,五年来一直搜查着证据。
提交上去后,才使他减刑。
——
“等到夏日燃尽,我再攒一腔热烈为你淋漓书笔。”
“写你眼中澎湃的海与泅泳的鲸。”
——
夏末的时候,瞿意适带着他去了一个小县城。
据说是她从小生长的地方。
她说她想带他逃,逃到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那天是仲夏,县城的傍晚,整个儿笼罩在凤尾竹条条的凉凉细丝中,她带着他,跑去后山上的一片原野。
看着深沉的夜幕,和着细碎的月色,不知不觉间,边伯贤在月光下闭上了眼睛,这月光亮得就像一盏明灯似的,悬挂在了心里。
“为什么喜欢我?”边伯贤问。
瞿意适缓慢的躺在了细软的青草里,拉起他的手把玩:
“没有为什么,喜欢就是喜欢。”
边伯贤沉默了,低下头,刘海遮去了神情。
“伯贤,我想听你唱歌。”
闻言,他抬起头,对着月亮缓慢哼起了儿时喜欢的童谣。
“Go home, traveler of no return. ”
“回家吧,无归的旅人。”
“Tonight, whether the moon was blocked to the road.”
“今夜是否又被明月挡去了归路。”
"I miss you, my love."
“我在思念你啊,我的爱人。”
“Come back, come back."
“归来吧,归来吧……”
他的歌声逐渐在空气中氧化,我迷迷糊糊就睡着了,又模模糊糊地醒来。睁眼就见一片一往无前的黑暗,和着漫天遍野的星光,汪洋恣意。
恍惚间,她好像看见边伯贤眼角的泪光。
她想起数年前的某个夜晚,清亮少年抬眼望天,星辰与泪光交映,即使怅惘亦有一身骄傲。
那是她的,心动起源。
“等到夏天过完,我们就结婚吧。”
我们背负二十亿光年的孤独,亦叹息着永恒不灭的爱与梦。
我们终将在昏沉沉的黑暗里睡去,手中握着燃烧的太阳。
当我睡着的时候,世界正在盛开,我在爱你。
——2021.5.30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