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药香似乎更浓了些。
奇风沉默着,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良久,他忽然轻笑一声,“夫人倒是自信,默认自己一定能说服我?”
“可我不信。”话音落,他缓缓抬眸,目光锐利如刃,直直望进沈卿眼底,像是在发起一场无声的较量。
“所以,”顿了顿,他微微前倾身体,手肘撑在膝上,语气里竟浮出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还请夫人……来说服我吧。”
-
房间里的药香愈发浓郁,混着女子轻柔温和的嗓音,漫过空气里的尘埃,丝丝缕缕钻进奇风的耳中。
“你知道吧,梵樾胸口有一个北斗七星状的印记。”沈卿坐在一旁的木凳上,指尖轻轻搭在膝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昔日,梵樾为了给白泽族报仇,不管不顾的修炼各种强大的妖法,不同功法冲撞,造成了剧烈反噬。”
“他胸口的印记,就是妖法反噬所致,每掉一颗星,他就要忍受焚心燃魂之苦。”
“一旦七颗星芒全部熄灭,他就会死。”
奇风听着沈卿的话,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垫,指腹深深陷入柔软的布料里。
人在痛到极致、快要昏厥的时候,要靠什么才能撑下去?
是希望?
不,是仇恨!
怨恨藏山的失控,怨恨石族的冷漠,怨恨虎族的杀戮,更怨恨梵樾的‘幸运’。
他安然无恙地做着高高在上的皓月殿主,而自己却要在轮椅上熬过半生,在冷泉宫的腥风血雨里挣扎求生。
可方才沈卿提起梵樾的痛苦时,他胸腔里翻涌的,竟不是快意,而是密密麻麻的不忍。
白泽族早已化为焦土,族人的坟冢被肆意践踏,梵樾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
或许他该试着原谅。
原谅藏山当年的失控,原谅石族犯下的罪孽,也原谅梵樾的两难。
可念头刚起,眼底便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晶莹,一阵尖锐的酸涩猛地窜了上来。
他仿佛看到年少时的自己,瘫在荒芜山谷的冷泥里,身上的鲜血染红了身下的枯草,断腿处传来钻心的疼,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少年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灰蒙蒙的天空,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满是不甘与怨愤。
那个躺在冷泥里、连求救都发不出声音的少年,还在怨恨着,还在挣扎着。
他凭什么替他原谅?
“你不需要原谅。”沈卿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像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翻涌的情绪。
奇风猛地回神,正对上她含笑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居高临下的的说教,没有廉价的怜悯,只有一种全然的理解,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挣扎与委屈,接纳了他所有的阴暗与怨恨。
“所以,我会帮你。”沈卿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杀人是最低级的报复。让仇人活着,让他痛不欲生,日夜受煎熬,才是最好的报复。”
“你最初曾想让藏山看着父母死在眼前,”她的目光落在奇风脸上,“此举固然痛快,可若藏山因此心如死灰、一死了之,那点痛苦于他而言,不过是转瞬即逝的烟火,烧完就散了。”
“你忍了半生轮椅之苦,受了半生颠沛之难,就换他这样轻飘飘的解脱,你甘心吗?”
奇风的呼吸一促,胸口剧烈起伏着,沈卿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不甘。
“他当年打断你的双腿,让你半生困于轮椅,尝尽俯仰由人的滋味……”
沈卿的声音像是带着钩子,精准地戳中他最深的痛处。
“无论如何,也该让他尝尝骨断筋折、寸步难行的滋味,这才叫公平,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