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二十六年的夏日与往年并无不同,其时天方入夏,暖阁内的六棱花长扇窗格上蒙着薄薄的浅银色翠影纱,因着午后熏风暧暧,淡青色的湘妃竹帘也高高卷着。
鸿雪素手翻阅着敬事房的记档,手腕上一副羊脂白玉雕梅花云鹤如意镯玲珑有致。她看了数页便疑惑,“皇上曾经也算宠爱恂嫔,如今怎么倒不理会了?”
忻贵妃落了产后失调的症候,终日病恹恹的。所以虽说是贵妃,却不大理事。何况鸿雪资历又高,又兼处事公正,所以她也一直以鸿雪为首,忻贵妃吃力地笑了笑,“再宠爱也不过如此,新鲜劲儿过了就丢开手了。”
手边的翠眉镶金华小胆瓶中,斜斜插着一束大红的石榴花。那样明艳的深绿嫣红金彩,逗得八公主璟婳看个不止。
璟姝见了乖巧可爱的妹妹便怜爱不已,拔下发髻上一枚青金蝴蝶米珠花引着璟婳,连带着一旁乖巧玩着七巧板的六公主璟妧也被吸引了过来,璟姝只好又取下一枚攒珠花钿。
忻贵妃目光温柔,追随着两个女儿,“璟妧和璟婳都这么大了,皇上尚未给个封号。说到底,所谓恩宠,不过是夜夜相亲,否则皇上眼里臣妾也是可有可无。”
鸿雪安慰道:“你产后失调皇上也是心疼。你还年轻,有太医细细为你调理,待好起来了,再生一个阿哥与两位公主做伴。”
璟姝亲昵地吻了吻璟婳粉嫩的额头,口中说道:“忻娘娘不必为六妹妹和八妹妹的封号忧心,赶明儿我去求一求皇阿玛便是。左右还有大半年我就要出嫁了,皇阿玛膝下的女儿就是六妹妹最大,不过一个封号而已。”
鸿雪笑道:“女儿家,怎么说起自己婚事如此不知羞?真真是素日里宠坏了你。”
璟姝一件浅玫瑰红绣嫩黄折枝玉兰绮霞缎长衣,一双点漆明眸一弯便流露出无限喜意,“我十一岁时便知道要嫁给福隆安了,被人调侃了近五年,再多的羞意也没了。”2
女主的女儿现在已经16了,在古代不是很常见?
忻贵妃怔怔地看着,那语气中的浑不在意来自于自幼娇养的自信,更是背后有人撑腰的底气,璟姝自知哪怕说了被皇帝斥责也没关系,因为她的额娘、兄长、幼弟都会帮她。
忻贵妃起身行礼,“那便多谢公主了。”她目光诚恳,“臣妾谨记于心。”
璟姝侧身只受了半礼,“忻娘娘客气了。”
待忻贵妃走后,白薇又重新奉上莲心汤,才打发了众人出去,璟姝亲自取扇殷勤地给鸿雪扇着。
鸿雪瞪了她一眼,“好端端地方才为何要接忻贵妃的话茬?”
璟姝拨了拨鬓边的碎红宝串珠流苏,“忻贵妃一天三趟地往储秀宫跑,我不信额娘瞧不出来。于我而言不过就是开个口,于忻贵妃而言却是莫大的恩情。我应允下来,一则额娘在宫中又多了一个盟友,二则五哥在宫外又多了一个助力,何乐而不为?”
鸿雪怔了一怔,随即叹息一声,“你长大了。”
璟姝前头靠着鸿雪,撒娇道:“我早就长大了,只是额娘心疼我,不愿意让我知道这些事情罢了。”
璟姝和鸿雪有五分的肖似,鸿雪养尊处优多年,更多了一分雍容,璟姝除了少女的娇俏天真,更有天之骄女的英气。鸿雪怜爱地抚着她的脸庞,“舒穆禄氏终究比不得钮祜禄氏、瓜尔佳氏这些大族,你的两位舅舅估计仕途也就到这里了,小辈们也都没成长起来。就是因为如此你五哥才不能只依靠你五嫂背后的董鄂氏,不然恐怕又是一个尾大不掉的外戚。”
璟姝沉吟道:“哪怕是富察氏也是从康熙朝才渐渐起来,额娘不必太过忧心。何况皇阿玛既然将女儿嫁入富察家,想来也是让五哥得到富察氏的帮助。”
鸿雪幽幽道:“人心难测,天威更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