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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守岁牌局,碎雪输银钱

禾下沉辰(女尊)

除夕夜,细雪簌簌落满庭院。陈家屋内炭火燃得温温的,却没什么年节烟火气。

院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敲门声响起。

门一拉开,江沉裹得圆滚滚的斗篷闯进来,肩头落满碎雪,一只手抱着个大大的食盒,另一只手里拎着一副雕花骨牌,呼出来全是白茫茫的热气。

“快让我进去,冻死我了!”他一脚跨进门,反手把门掩严实,把食盒“咚”地搁在桌上,掀开盒盖,各色果子蜜饯、酥糕、糖团满满当当堆得冒出来。

“阁老府年夜宴席,点心果子堆得库房都快塞不下,人人都在往外推,我索性偷拎一大盒过来。放我家里也是白白放坏,不如咱们今夜守岁吃掉。”江沉说得理直气壮,又把骨牌哗啦倒在桌面上,骨相相撞清脆作响,“光吃东西多寡淡,咱们来玩骨牌,带点小彩头,消遣守岁。”

陈青禾一身月白袄裙,坐在炭火边,抬眸看他。陈青砚也从角落挪过来,矮身坐在桌边,一双眼睛安安静静打量江沉。

“你偷跑出来,不怕府里寻人?”陈青禾问道。

“无妨,筵席上一堆长辈饮酒闲谈,一时半会儿顾不上我。”江沉摆摆手,从怀中掏出一叠拆好的压岁钱银钞,啪啪拍在桌角,“就用这个当彩头,输赢都是玩乐,切莫较真。”

三人围桌坐好,炭火噼啪轻响,食盒里甜香漫开。

江沉本就不算机敏,玩牌时更是卖力地演。明明手里握着极好的牌,他皱着眉,装模作样盘算半天,挑了张最差的打出去。

“哎呀,坏了!”他一拍额头,故作懊恼,把几枚银钞推到陈青禾面前,“又输了,晦气!”

一局又一局,次次皆是如此。

两三局下来,陈青禾心里便瞧得分明。

她心里泛起一点软意。隐约记起学堂那日,落日之下,少年望着她,脱口而出那句夸赞。此刻看着他一回回故作倒霉地输牌,她怕他总输,心里失落扫兴,便悄悄动了心思,想着暗暗放水,让他赢上一两局,博他一点欢喜。这心思藏得隐晦,连一旁的陈青砚都未曾完全看透,是独属于她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又一局洗牌落定。

陈青禾手里握着一手尚可的牌,她刻意压下自己取胜的路子,有意拆开好牌,专挑能成全江沉的牌打出去。烛光落在她月白的衣袖上,她垂着眼,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刻意放水的痕迹。

江沉眼睛一亮,看上去像是捕捉到赢牌的机会。陈青禾心口微微轻轻跳了下,暗暗等着看他得胜时舒展笑意的模样。

可江沉思索片刻,偏生生绕开了这条赢局,指尖一捻,丢出一张废牌,反倒把胜局白白送到陈青砚手中。

“又输?”江沉一脸匪夷所思,长长叹一口气,老老实实又把银钱推了过去。

陈青砚收下银钱,睫毛轻轻颤动,飞快瞟了江沉一眼,又低垂下头,缄默不语。

陈青禾心底又好气又好笑。

她明明在暗中成全,盼着他赢,可这人满脑子只有一件事——想方设法接着输。

接连两三回都是这般拉扯。她几番暗中放水,都被江沉不动声色地避开。

陈青禾抬眼望他,烛光映着少年认真盘算牌面的侧脸,哪里是在琢磨怎么赢,分明是绞尽脑汁盘算该怎么输得体面。

“莫不是,你根本就不想赢?”陈青禾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

江沉身子微僵,连忙摆出手苦思冥想的模样,嘴硬得很:“哪里,我想得头都疼了,奈何今日运势实在太差。”

陈青禾没有继续戳破。她侧头,和身侧的陈青砚飞快交换了一道眼神。姐弟二人此刻心里全都透亮,只是谁也不点破这场戏。

桌上蜜饯糕点被拿出来吃了大半,窗外爆竹声声断断续续,烟花时不时掠过窗纸,映得屋内明明灭灭。

玩了许久,估摸着阁老府那边快要发现人不见了。江沉直起身,拍了拍身上衣料,准备告辞。

牌局就此停下。

陈青禾伸手,将自己面前赢来的那一份银钱,轻轻推回他的跟前。

“玩乐而已,彩头不必作数。”

江沉却不肯接,身子微微俯过来,凑近桌边,少年嗓音压得低,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只够她一人听见:

“拿着吧,拿去添置新衣。你穿月白色,很好看。”

陈青禾耳尖微微一热,指尖顿在桌面上。那日文华堂落日下的画面骤然浮上心头。

一旁的陈青砚听罢,当即把自己面前那一份银钱也往前推了回去,小脸一本正经,故意吐槽:

“月白色于姐姐自然是好看的,可我穿月白色并不好看。你这话是说给姐姐听的,那这份钱我便不该拿。”

江沉嗤笑一声,伸手又把银钱一把推回陈青砚面前,指尖敲了敲桌面,玩笑道:

“那你就留着买吃的,桌上点心吃完了,正好拿这个去买蜜饯,堵上你的嘴,少说点话,多学点东西,长长脑子。”陈青砚气的直向他姐姐看去,“姐,你看他……”

陈青禾清官难断家务事,只能装没听到。扶额去别处。

陈青砚气的来一句,哪日我聪明起来吓你一跳。

江沉生怕他们又要来回推拒,不再多纠缠,拢紧身上的斗篷。

“我得走了,再晚管家就要满城搜我了。食盒里剩下的点心你们留着夜里吃。”

话音落,他转身快步走出屋子,踏过院中积雪,很快消失在风雪夜色之中,干脆利落,不给姐弟继续推还的机会。

屋门被寒风吹得吱呀一响。

屋内炭火融融,桌上散落着骨牌,食盒还剩大半糕点,桌前摆着那一堆牌局“赢”来的银钱。

陈青砚望着院门口方向,小声咕哝:“演得也太卖力了,我们都看出来了。”

陈青禾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银钞,眼底藏着一丝浅淡的笑意,方才几番暗中放水的心思,只有她自己知晓。

“他不过是怕我们不肯收下,才想出这么个法子。”

窗外风雪依旧,远处满城守岁的喧闹隐隐传入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