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之日,天朗气清,晓风携着林间草木的淡香,漫过京城外的郊原。
赴约而来的江沉,模样瞧着有几分狼狈。此番旬考他答卷一塌糊涂,归家之后,祖母恨铁不成钢,亲执家法责打了他的臀股。这是女尊世道,男子将来是要嫁入女家做夫侍的,老人家心中万般愁闷,终究疼惜孙儿,并未下死手,只打得皮肉红肿,看着触目,实则不算重伤,安分静养两日便可消退。只是但凡坐卧,便牵扯出阵阵钝痛,一路行来,他只能微微侧着身子,不敢实实落座,步履之间都带着一丝难言的别扭。
陈青禾与陈青砚早早候在城门之外,远远望见他这般姿态,心中便已明白了七八分。
陈青禾眉尖轻轻蹙起,心底掠过一缕心疼。世家的家法纵使留了情面,皮肉之苦依旧真切。她走上前去,目光落在他刻意回避受压的身形上,声线放得轻缓:“挨了家法?疼得可还受得住。”
江沉面上依旧挂着少年惯有的爽朗笑意,只是笑到一半,牵动伤处,便悄悄抽了口冷气,强撑着摆了摆手:“祖母手下留了情,不过皮肉红肿罢了,熬上两日便无事。就是坐卧不得自在,着实有些磨人。”
他脑海里还盘旋着归家时祖母的一番数落。老太太握着戒尺,愁得眉头拧作一团,声声慨叹:
“你性子跳脱,于经书义理之上半点不肯用心,蠢钝至此。往后这世道,哪家心智明慧的女郎,愿意纳你为夫。”
彼时他伏在榻上受罚,臀上火辣辣作痛,心里却暗自打着小算盘。何必非要寻那般绝顶聪慧的女郎,寻个不算太过机敏的便是。念头一转,陈青禾的模样便浮上心头。容色明丽,只是于经义一道也不见多么机敏通透,可不正好。想到此处,他耳尖悄悄泛开一点薄红,面上却不露半分,只装作若无其事。
三人一路向山林深处缓步而行。四野草木葳蕤,荒草漫过脚踝,秋日野兔多往来于土坳矮丛之间。江沉臀上有伤,不便奔跑追逐,寻到一处向阳老树根,便侧着身子勉强倚靠上去,不敢重重坐实。
“我便在此看守物件,你们姐弟入林寻觅吃食。若是运气好捕得野兔,咱们便就地生火炙烤。”江沉倚着树根,稍一动弹便隐隐作痛,忍不住嘶地轻吸一口气。
陈青禾微微颔首,取过随身备好的绳索与竹篓,同陈青砚一同没入萋萋草木之间。
北疆戍边的岁月里,她早已熟稔山野生存之道,不靠蛮力追逐,最善依地势布设陷阱。她循着地上野兔的爪印与粪便,寻到一处野兔往来必经的土坳。此地一面缓坡,三面灌木合围,仅留一道窄窄出入口。她指挥陈青砚搬来石块封死其余岔路,取柔韧藤条绾成活套,浅浅埋入浮土落叶之下,周遭再以枯草细细遮掩,不露半分人为痕迹。布设妥当,二人又辗转灌木丛间采摘野枣、山栗与熟透的红果,不多时竹篓便装得满满当当。
姐弟二人折返回来,将沉甸甸的竹篓轻轻搁落在地。
江沉抬眼一望,瞧见满篓鲜果,又听闻那处精心设下的捕兽圈套,不由得双目圆睁,满脸惊叹。往日他随同京中一众世家子弟出游,不过宴饮赏景,做做样子,几时见过这般凭地利巧思谋划的手段,不由得脱口赞叹:“陈青禾,你竟这般了得。”
说罢,他转眼看向身侧的陈青砚,目光落在少年的名讳之上,一时起了促狭的心思,眉眼飞扬,半是戏谑半是真心:
“再说你,陈青砚。砚台本是石质,坚硬沉实。我看你哪里是文房之中供人磨墨的砚台,分明是一块掷出去便能建功的顽石。往后驱禽逐兽,不必指望你研墨挥毫,只消把你这方‘青砚’往野地里一抛,保管百发百中。日后咱们来这郊野游乐,便全靠你这方活砚撑场面了。”1
江沉打趣弟弟这段好逗
陈青砚听罢,低低笑出声。
江沉眼里只瞧见自己一身身手,全然不知他笔墨文章亦有功底,只是平日刻意藏拙,不肯轻易显露。二人本是交好,知晓他并无恶意,便也顺势拿他的名字回敬打趣。
“我的名字是砚,好歹尚属文房器物。反观你名唤作沉,经书典籍读了一箩筐,全都沉到何处去了?”他微微扬眉,笑意漾在眼底,“莫不是全都沉进这山野荒草之中,半点也不曾记在心上。”
江沉被他怼得一滞,一时语塞,身子微微一扭,便朝着陈青禾那边偏过头,语气带着少年人撒娇似的告饶:“青禾你看他!好生欺负人。”
陈青砚哪里肯落了下风,亦侧过身,望向陈青禾,嘴角噙着笑,分毫不让:“明明是他先拿我名字取笑在先。”
陈青禾立在一旁,瞧着二人一来一回拌嘴,也不评判谁对谁错,只眉眼浅浅弯起,任由两个少年嬉闹,并不插口调停。
虽是互相打趣,可被友人这般直白称许本事,陈青砚心中依旧畅快,耳尖漫上一层淡淡的热意。方才家法带来的那点烦闷苦楚,被眼前满篓吃食冲淡大半。
陈青禾蹲下身,目光掠过他倚坐的地方,念及那一片红肿伤痕,心头怜惜又起。她俯身摘下数片宽大柔韧的树叶,细细铺在树根旁的草地上。
“莫要强撑着侧倚硬扛,若是实在难忍,便索性伏卧草地,少压迫伤处,方能好受几分。”
她并未伸手触碰伤口,可眼底流露的关切真切分明,尽数落进江沉眼中。
江沉被她这般妥帖照料,心头微微发烫,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后脑勺:“不必这般费心,当真算不得什么重伤。”
一旁的陈青砚已然捡拾来一堆干枯枯枝,着手整理火堆。秋日暖阳遍洒山林,柴火噼啪轻响,野果的清甜混着草木气息缓缓弥漫开来。京城的重重拘束、学堂考场之上的烦扰,尽数被山间清风涤荡干净。
远处草丛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布设的陷阱那边,似是已然有了动静。
江沉半伏在树叶铺就的软处,侧首望着忙碌的姐弟二人,心中畅快无比,只觉纵使挨了祖母一顿家法,今日这一趟出游,亦是万般值得。
他扬声开口,少年清亮的嗓音消散在山野长风之中:“待会儿炙烤妥当,最大的那一块肉可得归我。”
陈青禾抬眸看他一眼,唇角漾开一抹浅浅柔和的笑意。
“晓得,少不了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