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不必以分换欢

旬末学堂小考将至，文华堂里处处都绷着一股紧绷的气息。

案头书卷堆叠，砚台日日研得墨汁充盈，学子们都埋首温书。

陈青禾依旧一身素月白长衫，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埋头温习。心底那点隐秘的欢喜，被她妥帖压在平静的外表之下，只偶尔抬眼瞥见江沉的身影时，才会轻轻晃一下心神。

江沉生性爽朗乐天，只是于经书课业之上着实迟钝，经义读来屡屡滞涩。依他粗浅眼光看，陈青砚看着也不似那般天资卓绝之辈，料想此番大抵亦是寻常光景。只是他与陈青砚投缘相熟，便有心多勉励几句，哄着少年尽力一试。

趁着课间歇息，周遭同窗四散，江沉凑到陈青砚案边，胳膊搭着桌沿，眼睛亮晶晶的，纯粹是想给他打气。

“这次旬考你努努力！要是能考得不错，等休沐，我带你出城去郊外山野，咱们钻草丛追野兔，还能捡野果，痛痛快快玩上一整天。”

一听见追野兔，陈青砚眸色猛地亮了一瞬。

北疆戍边之时，旷野辽阔，他年少时常跟着府中侍从漫山奔走，追猎野兔，漫踏荒草，那是他为数不多自在快活的记忆。自家门蒙祸，迁居京城之后，困于宅院学堂，便再也没有这般肆意撒欢的机会。江沉口中的光景，一下子勾动他心底对北疆旧时光的念想，诱惑力极大。

可他知晓如今身在京中，行事处处拘束，不敢将心底向往全然显露，没有立刻应下，只抿着唇，轻轻点了点头。

回到家中，入夜房内烛火摇曳。

屋内只有姐弟二人。

陈青砚犹豫许久，终于开口，抬眼看向陈青禾，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姐，这次小考，我能不能考得好一点？我想去郊外抓野兔。”话到末尾，声音轻得近乎呢喃，“那样，便有几分北疆旷野的模样了。”

陈青禾指尖一顿。

她何尝看不出弟弟眼底的向往。可身在京城，他们是将门败落之后留存的子弟，一举一动都受人侧目。若是陈青砚骤然考出拔尖的名次，必定引来旁人注目、猜忌，甚至会招来暗中窥探，于他们姐弟绝非好事。

她心中万般不忍，却只能硬下心肠，缓缓摇头。

“不行。还是要收敛锋芒，不可太过出挑。”

陈青砚眼神黯淡下去，没有争辩，安安静静应了一声：“好，我知道了。”

他没有闹脾气，只是默默低下头，转身去收拾自己的书卷。

看着少年落寞的背影，陈青禾心口沉甸甸的，生出浓浓的愧疚。是世道裹挟，连弟弟想要重温一点北疆旧趣的小小心愿，都不能随心成全。

几日转瞬而过，旬考开考。

满堂只余下毛笔落纸沙沙的声响。

陈青砚握着笔，心里记着姐姐的叮嘱，硬生生压住自己的才学，答题保守克制，最后只拿到中等的成绩。

放榜那日，榜单张贴在堂外廊墙之上。

江沉兴冲冲挤过去张望，顺着名次一路往下找，看见陈青砚排在中游，与他先前预想相差无几。他倒也并无半分失望，随即转头望向立在一旁的陈青砚。

陈青砚神色平静，一如预料之中。

待到散学，学子陆续离去。

廊下只剩他们三人。

江沉拍拍陈青砚的肩膀，笑得依旧灿烂：“收拾收拾，休沐之日，咱们出城上山。”

陈青砚猛地抬眼，满眼错愕，连忙往后微微退了半步：“我并没有考好。说好是考得好才去抓野兔的，我不该赴这个约。”

长久的处境教他认定，好玩的东西，总要拿成绩去交换。

江沉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神色认真，没有半分玩笑。

“考得好，我们上山追野兔；考得不好，我们照样上山追野兔。”

“山野游玩，本就不是高分的犒赏。”

“我乐意同你出去玩，是因为你是陈青砚，不是因为你考卷上的名次。山野、野果、嬉笑快活，这些东西你本来就值得拥有，不必靠着优异的成绩，才能够交换得来。”

少年一番话说得坦荡直白，不带半分怜悯，全然发自本心。

陈青砚怔怔站在原地，一时竟说不出话。这么久以来，所有人评判他，看的都是家世、才学，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快乐不需要拿什么去换取。

一旁的陈青禾立在不远处，静静听完整段对话。

晚风拂动她月白色的衣摆，心口又软又涩。

江沉不懂什么缠绵情爱，可这份不加条件的善意，重重撞进人心。她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心底那份对弟弟的歉疚，又重了几分。

陈青砚沉默片刻，耳尖微微发热，低声道：“……那，那便去吧。”

江沉顿时喜上眉梢，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那就说定了！休沐一早，我来寻你们。”

说完，他又想起自己那一团糟的考卷，垮下脸，小声唉叹一声：“唉，反观我自己，还不知道要被先生怎么训呢。”

陈青禾听见，唇角浅浅勾起，心底又冒出那一句，真是个不太聪明的小家伙。

落日斜斜落满长廊，一场山野之约，就此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