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日淌进文华堂雕花窗棂,案上笔墨铺得满满当当。
经过昨夜镜前一番辗转,今日陈青禾依旧一身素月白长衫。落座时,她目光下意识掠向江沉的位置,又飞快垂落,指尖捏紧书页。心底那点隐秘的欢喜妥帖藏好,外表依旧沉静淡漠。
陈青砚挨着她坐下,对外立刻换上那副寡言内敛的模样,垂眸翻书,眼角却总悄悄留意姐姐与江沉之间的动静。
江沉就是个活脱脱的小太阳,性子开朗爱闹,心肠热,唯独读书实在不开窍。经书背诵磕磕绊绊,字只能算勉强看得过去,一碰到释义注解就脑袋发胀。没有什么悲悯大道理,单纯就是跟陈家姐弟合得来,打心底乐意多凑过来照应。
早课习字,先生来回巡堂。
陈青砚昨夜被姐姐留在家赶功课,睡得迟,握笔的手腕酸得厉害,字迹歪扭,指腹蹭得满是墨渍。他蹙着眉,偷偷甩了甩手腕,不敢被先生看见。
这一幕被江沉瞧在眼里。
等先生踱到讲堂前方,江沉瞅准空隙,隔着半张案几,悄悄把自己那支打磨顺滑的木杆狼毫推过去。这支笔是家里给的,比学堂分发的粗笔趁手许多。他压着嗓子用气音说:“你用这个,握着省力。我手笨,写不好,放我这儿也是闲置。”
陈青砚抬眼,有几分意外。在外人跟前他不多言语,只轻轻颔首,接过毛笔。落笔之下,手腕确实轻松不少。
江沉见他用得顺手,咧嘴浅浅一笑,低头对付自己的课业。没写两行,便对着经书皱起眉头,脑袋微微歪着,一脸苦大仇深,经文句子读得磕磕巴巴。
半堂课过后,到了休憩时辰。
众学子三三两两聚在廊下说笑。
陈青砚蹲在台阶底下,百无聊赖逗弄地上的蚁群。
江沉揣着个油纸包凑过来,挨着他一并蹲下,拆开油纸,是府里做的蜜渍果脯。他分出大半塞到陈青砚手里。
“拿着吃,甜口的,我房里堆好多,吃不完。”
陈青砚捏起一块丢进嘴里,甜味漫开,含糊吐槽:“你怎么总往我这儿塞吃的。”
江沉撑着下巴,笑得亮亮堂堂,半开玩笑:“给你姐的话,她多半要板起脸推回来,我可不想挨她一顿说教。给你就省事,你吃完,多少能分她两口。”
这话,刚好被靠在廊柱翻书的陈青禾听进耳里。
她捏着书卷,许久没有翻动一页,心口软软地发痒。
原来只是嫌自己不好打交道,才绕着弟弟投喂。可就算听明白了缘由,心底那点暖意依旧散不开。目光落在少年明媚的侧颜,月白衣衫浸在日光里,隐秘的悸动又悄悄往上冒。
陈青砚嚼着果脯,抬眼望他:“合着我就是个中转的?”
江沉哈哈大笑,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也不全是,跟你玩也有意思。再说,你姐姐……本来就很不错。”
随口一句闲聊,没有沉重的感慨,轻飘飘落过来。1
这段小甜饼好暖好戳人啊
廊下的陈青禾耳尖倏地烧起来。她慌忙埋首书卷,装作专心研读,遮掩脸上漫开的热意。
陈青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咬着果脯,偷偷瞟一眼姐姐,心里门儿清,半句不戳破,闷头继续吃。
片刻之后复归堂内上课。先生布置下大段摘抄释义,篇幅繁重。
江沉扫一眼课业,脸直接垮下来,握着狼毫笔蔫蔫地耷拉着脑袋。眼珠在经书字句上滚来滚去,脑子里一团混沌,嘴唇微微翕动,小声嘀嘀咕咕,软软的嘟囔刚好飘到隔案陈青禾耳旁。
“哎哟这些文绉绉的字句,看得人脑袋发胀。可千万别点我应答,要是叫我站起来讲释义,我非得当众出洋相不可。”
他一边碎碎念,一边抓挠后脑勺,眉头皱成小小的一团,手里毛笔尖无意识点点戳着宣纸纸面,点点落下几处小小的墨点,一副愁得一筹莫展的模样。
陈青禾听着他这一通小声哀嚎,垂着眼,唇角不受控制地浅浅弯起,心底暗暗摇头,真是个不太聪明的小家伙。
陈青砚写字慢,越写越跟不上众人的进度,眉头紧紧拧起。
江沉看他着急,有心搭把手,奈何课业上实在帮不上忙。眼珠一转,趁着先生转身讲课,把自己早早磨得满满的一砚浓墨推到陈青砚案前。
“墨我磨好了,你不用耗时间研墨,抓紧写。”
省去磨墨的功夫,也是实实在在的帮忙。陈青砚看了他一眼,默默收下。
课间有同窗见江沉总往陈家这边靠,上前打趣:“江小郎,怎么总围着陈家姐弟打转?”
江沉毫无躲闪,大大方方扬声回道:“同窗之间互相照料,有何不可。”
那人讨了没趣,讪讪走开。
放学时,夕阳斜洒文华堂。
学子纷纷收拾物件离去。
江沉读书不行,收拾东西倒是手脚麻利。见陈青砚抱了高高的一摞书简,眼看就要抱不住,他立刻上前伸手帮少年托住大半。
三人并肩往外走。晚风扬起陈青禾月白色的衣摆。江沉目光不经意扫过,眼底掠过一点浅浅亮色,只是依旧没有多说半句话。
行至岔路口。
江沉把书简交还陈青砚,朝姐弟挥挥手,笑容灿烂:“明日学堂再见!”说完蹦蹦跳跳转身离开,一路上嘴里还在碎碎念,纠结方才那道绞尽脑汁也想不通的释义。
归途之上。
陈青砚抱着书简,舌尖还留着果脯的甜,侧头看向一路沉默的姐姐,似笑非笑:“他待我,倒是真不错。”
陈青禾脚步微顿,没有应声,只有耳尖,又悄悄泛出热意。
落日把姐弟二人影子拉得悠长,少女心底悄悄滋长的细碎心事,一并埋进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