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文华堂分手,各归府第。
陈青禾打发开下人,独自回到自己房内。
黄昏堂中那一句“你真好看”,依旧在心头盘旋不去。方才路上还拼命压下的念头,一关上门,尽数翻涌上来。
她走到铜镜之前,烛火摇曳,映出镜中人的轮廓。
她微微倾身,凝神细看镜里的自己,眉眼,颧骨,唇角,一处处细细打量。心底还在反复回想那日的光景——那日正是一身素月白。
鬼使神差,她移步立到衣柜跟前,抬手拉开柜门。
满目深浅衣料之间,专挑出那几件素月白的衫子,拿在手上比对。心底隐隐生出一点近乎花孔雀开屏般的心思,想往后多穿这一类颜色。
理智却又在另一边拼命拉扯。
一遍遍告诫自己,江沉不过十岁稚童,不过是暮色之下一时有感,随口的感叹,做不得数,万万不可当真。
可心底另一处,又抑制不住地悄悄揣着一丝奢念,会不会,他是真心觉得她好,真心喜欢自己。
两种念头来回撕扯,叫她心绪纷乱,手里捏着月白衣衫,站在衣箱边久久出神。
不多时,房门被推开,陈青砚走了进来。
回到自家姐姐跟前,他便卸下在外那层怯懦的外壳,神态松弛自然。目光扫过她手中拎着的几件月白衣料,又瞥了一眼铜镜,少年脑子转得快,漫不经心随口叨叨一句,并非刻意打趣,只是如实说出观察:
“你近来总拣素月白的衣裳穿,总不能,是那日江沉夸你好看时,你身上穿的那一身的缘故吧?”
一句话猝不及防戳破隐秘。
陈青禾指尖猛地一紧,手中衣料微微褶皱。2
这弟弟也太会拆穿了吧
滚烫的热度又一次攀上耳根面颊。
她没有开口否认,也不肯坦然承认,只是偏过脸避开弟弟的视线,唇瓣抿得紧紧的,脸颊烧得发烫,一切神态已然替她作答。
陈青砚瞧着她这副模样,先是眨了眨眼,愣了片刻。
方才只是随口一说,话说出口,他才后知后觉猛然悟过来。
原来竟是这么一回事。
十岁的少年,虽尚不懂得男女情爱的百般滋味,此刻也隐约品出几分味道。他闭上嘴,不再继续追问,也不拿这件事逗弄姐姐,只悄悄把这份发现收在了心里。
而另一头的江沉府中。
他只是彼时眼见心感,脱口而出的一句话。他还在愁着他姐弟俩这学业的事情。
第二日文华堂。
江沉见到陈青禾,依旧坦荡开朗,乐乐呵呵,如常同她点头招呼,半点没有心事重重的模样。
陈青禾一身素月白,静静回视。
昨夜镜前的辗转,衣箱边的拉扯,只有她自己知晓。
理智叫她切莫沉溺,心底却还是藏下那一点浅浅的欢喜。
陈青砚挨着她坐下,瞬间又裹回那副寡言怯懦的外表,垂着眼,只是落座之时,若有似无,飞快瞟了一眼身旁的姐姐,又瞟了一眼江沉。
什么也不说。
满堂书声缓缓响起,将少年少女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细碎心事,悄悄掩在了书卷墨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