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禾,你真好看。”
话音落,堂内只剩晚风穿窗的轻响。
陈青禾握着笔的手骤然一顿,墨珠坠落在纸,洇出一团黑乎乎的印记。
第一瞬不是悸动,是满心错愕疑惑。
我好看?我哪里好看?
她心底飞快自检:今早梳洗,脸面可洗得干净?束发之时鬓角可有碎发蓬乱?衣衫可有穿得歪斜失礼?今日身上正是一身素月白长衫,色调素淡,毫无华饰。
原来竟是这一身素色入了他的眼。那往后,是不是该多拣这一类颜色常穿。
念头纷乱翻涌,紧跟着便开始揣摩江沉说出这话的居心。
这是女尊世道,自有一套礼教规矩。男子自重,非是亲近之人,不会私底下去夸赞女子容貌。这般暮色独处之时吐出此言,绝不会毫无来由。
是几番暗中接济之后,刻意示好拉拢,盼她将来感念情分,利用将门残余势力为江家奔走?还是少年顽性,拿她来打趣消遣?
抑或是,他存了慕恋之心。待到年岁长成,以江家崇衡阁老的权柄声势,由他主动请托祖母,向她递上求嫁文书,入她陈府,做她的夫侍。
不过十岁少年一句无心赞叹,她的思绪已经遥遥奔往数年之后。
若是江沉真的嫁入陈府。
她如今是羁留京城的罪臣遗孤,自身命运尚且悬于帝王一念之间,府中冷清凋敝,没有雄厚家底,没有得力下人。
往后她要周旋朝堂,或赴边建功,终日在外奔忙。江沉身为世家贵男,自小养在高门,锦衣玉食,性情温软明朗。嫁过来之后,偌大一座陈府,门庭冷落,他要守着空寂宅院,独守晨昏。
她身担家国重任,未必能时常归府相伴。朝中非议必定不绝,世人会议论堂堂阁老孙男,屈身嫁入一个风雨飘摇的将门遗府。内宅琐碎,人情往来,流言磋磨,桩桩件件,她都替他预先想过一遍。
想到这些,心底又漫上来一层刺骨的酸涩。
满门倾覆,命不由己,像她这样身负血海、身为帝王棋子的人,本就不该被人爱慕,亦不配承接这样一份干净的心意。
可心底最幽微之处,又悄悄冒出来一点微弱的期许——倘若他并无半分算计,只是本心使然,那这般光景,好像,也挺好。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般直白倾慕过,全然不知该如何应对。
滚烫的热度猛地从耳后漫上来,烧得整张脸颊炙烫,连眼皮都抑制不住,一下接一下轻轻眨动。
江沉看得真切,见她脸颊烧得通红,眼睫频频颤动,不由得往前微凑半步,清澈的声音满是真切的困惑:“你怎么了?”
陈青禾心神大乱,千头万绪堵在心口,仓促间只抓得到一个荒唐借口,几乎是脱口而出:“被太阳晒的。”
话讲完,她才猛然回神。
夕阳早已沉落屋宇,天边只剩朦胧暮霭,堂中哪里还有半分日光。
谎话拙劣得连她自己都觉得窘迫。
江沉闻言,茫然抬眼望向窗外,晚霞都已经褪得干净。他年纪尚幼,心性坦荡,完全猜不透少女脑子里已经辗转设想完数年之后嫁娶居府的种种光景,只觉得她神色奇怪,却也识趣,没有继续刨根问底,只是一双澄澈的眼,依旧落在她泛红的面颊上。
一旁案几,陈青砚正留下来一同做功课。
在外人面前他惯常收敛,一副怯懦畏缩模样,可在姐姐与江沉这两个仅有的亲近之人跟前,便卸下了那层伪装。他手上捏着笔,课业摊开在案上,实则写得漫不经心。一会儿瞟瞟自家姐姐,一会儿又望望江沉,小脸满是懵懂茫然。
他才十岁,哪里懂得什么情爱慕恋,只察觉二人气氛有些异样,却完全琢磨不透方才那句对话究竟是什么来头,只安安静静坐在原地,不插嘴,也不搭话。
陈青禾定了定神,慌忙收回目光,避开江沉的视线,指尖微微发紧,低头急急收拢案头书卷。声音比平日轻了几分,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天色不早,该回府了。方才的话,万万不可对外人提起。”
说完便转头看向弟弟:“青砚,走了,回家。”
陈青砚笔尖一顿,皱了皱小脸,语气带着几分不情愿:“我功课才刚开头,还没写完。”
陈青禾心绪本就纷乱,也不跟他多费口舌,伸过手,直接轻轻拎住他后颈的衣领,半拖半提将人从案边扯起来。
“回家写。”
陈青砚唉了一声,也不挣扎,任由她拎着,临走还好奇地回头望了江沉一眼。
江沉望着这一幕,心底那份懵懂欢喜仍在悠悠浮沉,连忙收拾好自己的物件跟了上来。
陈青禾抱着书卷,手上还拎着不情不愿的弟弟,率先迈步向外走去。
外表竭力维持着自持冷静,可脸上那股灼人的滚烫,许久都消散不去。
三道浅浅人影,慢慢消融在沉沉暮色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