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读声落,日头渐高,先生登堂授课。
今日不讲恢弘策论,专考古僻诗文隐晦释义,字句晦涩迂腐,文意曲折酸滞,最是考究人心揣摩、字句深究,也是学堂差生最畏的一关。
先生手持书卷,逐一点人作答,几番问询,皆还算顺遂。
目光扫过堂下,最终落向那一位常年惰学、课业荒芜、次次应答无措的少年——江沉。
“江沉,起身。解《秋怀》‘心藏丘壑,敛锐藏锋’一句深意。”
一语落定。
满堂瞬间静了一瞬,随即浮起细碎戏谑的窃笑。
人人心知肚明。
江沉素来不耐诗文、厌弃古意,这般婉转迂回、暗藏风骨的晦涩诗句,他如何解得出来?
江沉骤然起身,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诗文字句上,脑子一片空空荡荡。
他本就不通文墨、不喜推敲,这般曲婉幽深的句意,他半分头绪也无。
少年僵立案前,手足无措,脊背微僵,耳根瞬间染上薄红。
就是这一瞬,堂下哄笑轰然炸开,肆无忌惮。
“又是不会!”
“终日混学度日,果然一问三不知。”
“空有家世,胸无点墨,真是草包模样。”
嘲弄声声入耳,刺眼灼人。
少年站在满堂喧嚣嗤笑之中,窘迫难堪,无处遁形,只能僵直立着,任由万千轻鄙目光落于自身。
靠窗一侧,陈青禾眸色淡淡垂落。
第一念,依旧是数年不变的立身准则——守拙、藏锋、缄默、自保。
她身在京华无依无靠,出头必招嫉,露锋必招祸。
旁人嬉笑嘲弄一堂差生,本就是学堂寻常琐事,与她毫无干系。
她只需低头翻卷,视而不见,便可继续安稳平庸、无人注目、无人忌惮。
可耳边喧嚣刺耳,眼底是少年窘迫无辜、任人欺凌奚落的模样。
她想起清晨他忐忑递来的温甜糕点,想起他彻夜替她空忧、为她问路、怕伤她自尊的小心翼翼。
这世间人人轻他不学无术,笑他荒废度日。
唯独她知晓,他心性最纯、最善、最暖。
他从无半分恶意,只会笨拙待人、赤诚护人、真心忧人。
心底两种执念剧烈拉扯,反复对峙。
一边是数年如一日、保命安身的隐忍克制。
一边是从未对外人敞开、柔软滚烫的人心软肋。
片刻极致挣扎。
终究,心软破了戒律。
在满堂嗤笑最盛之时,陈青禾豁然起身。
音色清宁平稳,澄澈通透,稳稳压过所有嘈杂喧闹:
“先生,学生愿解此句。”
身姿端挺,神色淡然,不骄不躁,无半分出风头的刻意。
她缓缓拆解诗文深意,从文人怀志不露、胸有山河不张,到敛锐藏锋、守心自持的处世之道,释义精准通透,意境拿捏温润中正,字字贴合古意,分寸恰到好处。
不张扬夺目,却远超堂中大半子弟的浅薄见地。
先生眼底瞬时浮出赞许之色,连连颔首:“解得通透得体,深得诗文风骨。”
陈青禾垂眸敛势,不贪半分夸赞,适时转头,轻轻替僵立的少年铺好所有台阶,温柔兜底:
“江公子心性直白坦荡,素来不善迂回曲婉的诗文揣摩,非是不学无术,只是不惯这般含蓄文辞罢了。”
一语落毕。
满堂哄笑,死寂全无。
方才所有轻鄙、嘲弄、看戏的目光,尽数僵在半空。
无人再敢戏谑,无人再敢轻视。
先生摆了摆手:“二人归位。”
落座瞬间,堂内重归朗朗书声。
可江沉的世界,早已悄然安静下来。
天光穿窗而落,温柔铺洒在陈青禾的侧颜之上。
长睫如羽,眉眼清泠,侧脸线条干净柔和。
方才她起身解围、从容立论、不动声色护他体面的模样,静静定格在他眼底。
他从前只觉她清冷安静、太过坚韧、太过寡言。
这一刻才骤然看清——
她清冷之下藏着温柔,克制之下藏着善良,隐忍之下藏着滚烫的心肠。
她明明自身风雨满途,却仍旧愿意温柔护他难堪。
少年心性直白热烈,从不懂遮掩心动。
他怔怔望了她许久,心头怦怦震跳,眼底盛满纯粹的亮。
压着极轻极哑的气息,他近乎呢喃,发自肺腑,脱口而出:
“……你还挺好看的。”
话音轻如晚风,却重重落进两人之间,漾开细密涟漪。
陈青禾指尖微僵,耳尖一瞬浸开薄红。
半生流离,风雨压身,世人或怜她孤苦、或敬她坚韧、或轻她弱势。
从来无人这般干净纯粹、不带半分杂念,单单只是——看她、赞她、心动于她。
心底冰封数年的寒凉,被这句笨拙滚烫的夸赞,轻轻震开一道温柔裂痕。
她依旧垂眸不语,神色平静如初。
可心底,早已山海翻涌。
而身侧的江沉,兀自心头发烫。
他依旧半点看不懂她的藏锋,依旧以为她只是寻常苦读、偶尔展露所学。
他只清清楚楚知晓——
这个日日辛苦、前路坎坷、被他日日牵挂担忧的姑娘,
是暗涩求学岁月里,唯一照亮他眼底、让他心头滚烫的,一抹温柔惊鸿。
二人之间,无人知晓的暧昧,悄然生根,脉脉升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