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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灯下忧苦,晨馈甜糕

禾下沉辰(女尊)

入秋之后,京华连日清寒。

风卷落叶扑打朱墙,也沉沉压在了江沉心头。

少年素来明媚跳脱,眉眼永远是敞亮的,嬉笑随心,无忧无挂。可近几日,江府上下都能察觉他的异样。用饭时神思恍惚,伏案时郁郁寡欢,连往日最贪的精致点心,如今摆在面前也只是随意一瞥,全无兴致。

眼底那点少年意气,像是被什么细碎的愁绪填满,沉甸甸落不下去。

入夜晚膳已毕,厅堂烛火温软,下人尽数退避。

江祖母静坐主位,看着孙儿垂眸发呆、眉宇紧锁的模样,终是温声开口:“沉儿,近日你终日恹恹,到底在心忧何事?”

江沉抬眸,眼底是一派赤诚又笨拙的茫然。

他心里从来藏不住事,更不会遮掩情绪,当即老老实实吐露心底所有烦忧,一字无虚。

“祖母,孙儿不为自己忧心。”

“只是学堂有位师姐名唤陈青禾,她与幼弟孤身在京,无亲无靠,唯一出路只剩课业。”

“孙儿日日看着她,天未亮便起,夜深方歇,书卷不离手,笔墨不停歇,比堂中任何世家子弟都要勤恳刻苦。可次次旬考落榜,名次始终平平,半点起色也无。”

他眉头越蹙越紧,是真真切切替旁人前路无望而焦灼。

“孙儿愚笨,读书不成,看不出治学门道。可我总觉得,这般拼尽全力却始终不得回报,实在太过辛苦。”

“祖母,若一个人倾尽苦功,却迟迟难以精进,该如何破局?孙儿想晓得法子,也好转告她,盼她日后能顺遂几分。”

他自始至终,半点未曾揣测人心。

他单纯认定,陈青禾是努力无果、天资受限、不得门径,从无半分“刻意藏锋”的念头。

在他干净直白的世界里,辛苦便该进步,耕耘便该收获,若无所得,便只是命途坎坷、求学艰难。

江祖母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无奈轻叹。

她阅世颇深,一眼便看透自家孙儿心性太纯、太善,极易为旁人疾苦共情。他看不懂寒门立身的步步谨慎,看不懂少年人眼底藏住的深浅,只凭一腔恻隐,日日替旁人空愁。

终究是孩童心性,太过天真。

她不愿多费口舌解释世道人心、藏拙自保的门道,只当是宽慰稚子忧心,随口点拨一句浅白道理:

“既是勤恳刻苦之人,断不会长久埋没。若终日沉寂不言、敛才不语,师长难见其功,前路自然狭隘。”

“不必张扬恃才,亦不必全然自敛。适度展露所学,多请教学长师长,方能寻得进益之机。”

末了,她轻轻瞪他一眼,嗔道:“你呀,管好自身课业便是,莫要终日杞人忧天,瞎替旁人牵挂。”

江沉听不出祖母话里的随口宽慰。

这番话于他而言,是解人困厄的良方,一字一句牢牢记在心间,只恨不得天明即刻告知陈青禾。

一夜耿耿难眠。

他辗转之间,又生出几分忐忑惶恐。

他方才直白言说她苦功无用、名次平平,会不会戳痛她的自尊?

她本就活得艰难,步步紧绷,自己这般直白,会不会反倒伤了她的心?

思来想去,第二日天未亮,他便让厨房蒸了一屉桂花软糕。

是他悄悄留意许久,见她偶尔会在晨起时分买上一块垫腹,清甜不腻,最合她素淡性子。

他细心用油纸层层裹好,揣在怀中捂着,一路疾行赶往学堂,唯恐凉了半分。

晨间文华堂人声渐沸,学子三三两两说笑打闹。

唯有靠窗一隅,陈青禾静坐案前,素衣净颜,垂眸翻卷,周身自带一分清寂沉静,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

她永远这般克制、安稳、不露分毫倦色,亦不露半分锋芒。

江沉缓步走近,心头微紧,趁着旁人无暇顾及,微微俯身,压低嗓音,认真诚挚。

“青禾,前日见你日日苦读,却总无起色,我心里实在替你着急。”

“昨夜归家,我特意问了祖母该如何破局。”

他一字一句,老实转述:“祖母说,你太过沉默自敛,若是长久埋没所学,难逢契机。你不必张扬,却也莫要一直沉寂,适度展露、多请教学问,总会慢慢进步的。”

他说得满心恳切,全然是盼她脱困、盼她前路明朗的心意。

陈青禾执笔的指尖轻轻一顿。

心底瞬间翻涌万千复杂滋味。

她瞬间通透——他自始至终,什么都不懂。

不懂她不是无才,是不敢露才。

不懂她不是无果,是刻意无果。

不懂她所有的平平无奇,都是孤身在京华浮沉,小心翼翼换来的安身之法。

世人皆看她寻常,唯独他,认认真真疼她的辛苦,认认真真替她无路可走而焦虑,认认真真为她求取前路良方。

赤诚愚直,笨拙滚烫。

良久,她敛尽心底波澜,只淡淡吐出二字:“我知晓了。”

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江沉却瞬间心头一悬,生怕方才直白言语刺得她难过。

他连忙将怀中温热的油纸包取出,小心翼翼展开,指尖捏着一块软糯的桂花糕,不敢贸然触碰她的手,只轻轻稳稳托住,递至她掌心边缘。

温热糕点带着淡淡的桂香,暖意透过薄薄糕体散开。

他嗓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局促与温柔:

“我方才话说得直白,你别往心里去。”

“你日日熬夜苦读,耗神太过。这块糕点还温着,你垫垫肚子,补些气力,慢慢读,不急的。”

少年眼底的忐忑、怜惜、温柔,纯粹得一览无余。

陈青禾垂眸,看着掌心那块尚有余温的甜糕。

清甜香气漫入鼻息,暖意轻轻熨帖了她常年寒凉的心绪。

她半生紧绷,步步设防,从无人这般细致待她。

无人惧她辛苦,无人怕她受伤,无人为她一句言语是否唐突、是否刺人而辗转忐忑。

唯独江沉。

愚直,纯粹,赤诚,偏偏把她所有无人看见的辛苦,妥帖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