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京华落雨渐多,文华堂的课业也一日紧过一日。
月有旬考,案有繁卷,世家子弟个个争先汲汲,唯有陈氏姐弟,永远是堂上最勤勉、却最不显锋芒的两人。
无人知晓内里缘由,唯独江沉,日日坐在他们身侧,只看得见最表层的辛苦与起落,揣着一颗纯然愚直的心,替他们愁得夜夜发闷。
陈青禾太会藏了。
自北疆倾覆、双亲落难,姐弟二人孑然入京,无亲无靠、无势无凭。她早早看透京华冷暖——出头必遭嫉,锋芒必招祸。于是硬生生把一身才思、一腔见识全数压下。
每一场旬考,她明明胸有成竹,落笔从容,却次次刻意收敛,留白、稳答、不争先、不夺魁,将名次牢牢锁在中游偏上。
在外人眼里,她只是个底子薄弱、拼命追赶京城进度的孤女。
唯有她自己、还有日日贴身陪读的弟弟陈青砚清楚——姐姐何止是跟上,她早已远超堂中大半人。
这份藏拙,藏得太深、太稳,连一丝痕迹都不肯外露。
而江沉,半点看不出。
他本就不是聪慧通透的性子,读不懂人心弯弯,看不透世事机巧。他眼里的世界最直白:用功便该进步,苦读便该出众。
可他日日看着陈青禾从破晓读到夜深,笔不停歇、卷不离手,熬得眼底时常带倦,旬考出来的名次却始终平平无奇。
他是真真切切、踏踏实实,替她慌,替她愁。
这日散学,暮色微沉,细雨初歇,街巷青石板湿漉漉发亮。
陈青禾因家中日用短缺,先行一步离去采买,留江沉陪着陈青砚慢慢走回小院。
一路秋风萧瑟,路人匆匆。
江沉一路眉头都没有松开过,步伐沉重,小小少年心事,沉甸甸全都压在眉眼间。
他忍了半路,终究忍不住,侧头认真看向身侧的青砚,语气满是真切焦灼:“青砚,我心里一直憋着话,想跟你说说。”
陈青砚抬眸,轻声应:“江沉哥哥,你说。”
“你姐姐太苦了。”江沉嗓音朴实,句句都是肺腑,不掺半分假意,“我每日看着她读书,比堂里任何人都用功,起得最早,睡得最晚,连歇息片刻都舍不得。可次次考试,名次总上不去。”
他挠了挠头,越说越愁,语气带着茫然无措:
“我真的不懂,怎么会这样。明明那么拼命,偏偏看不到长进。”
“你们在京城无依无靠,唯一的出路就是课业、就是名次。可若是一直这般平平,将来怎么办?”
他是真的慌他们的未来。
他不愁自己,他不用读书出头,家世安稳,一生无忧。
可他愁陈青禾,愁这个永远硬撑、永远沉默、永远不肯示弱的女子。
愁她熬尽心血,却换不来前路坦荡;
愁她这般坚韧,将来依旧无处落脚;
愁她姐弟飘零半生,终究无依无凭。
他继续絮絮低语,语气诚恳又笨拙:
“我读书不行,帮不上你们课业。我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不知道怎么帮你们铺路。”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学堂多挡几句闲话,多护你们几分。可这些都是小事,根本帮不上你们的前程。”
“我有时候夜里躺着都在想,你姐姐这么拼,万一一直考不出来,将来谁护你们姐弟?”
少年语气沉沉,是最纯粹、最干净的忧心。
没有试探,没有算计,没有看透她藏锋的通透。
他只是心疼、只是发愁。
陈青砚静静听着,心口又暖、又酸、又愧疚。
他太清楚真相了。
姐姐不是不行,是不敢行。
姐姐不是不优秀,是不敢优秀。
姐姐所有的平平,全是刻意压出来的自保。
他心里清清楚楚,江沉所有焦虑都是多余的,可他半句都不能说。
临行前姐姐再三叮嘱:锋芒不可露,才学不可显,身在京华,弱势立身,最忌鹤立鸡群。
他年纪小、心性软,最听姐姐的话,纵使满心感动、万般不忍,也只能死死闭紧嘴巴。
江沉见他沉默,只当他也是心里难过,愈发温柔宽慰:“你也别太给自己压力,你已经很乖、很用功了。只是你姐姐……我是真的替她着急。”
“她看着太稳了,太镇定了,什么都不说。可越是这样,我越怕她心里苦、心里累,偏偏无人知晓。”
陈青砚鼻尖微涩,低头轻轻嗯了一声,小声道:“姐姐……会有自己的打算的。”
江沉摇摇头,依旧忧虑:“能有什么打算?读书考学,本就是最实在的路。可这条路看着,也太难走了。”
一路絮絮叨叨,满心愁肠。
江沉把自己所有不安、所有牵挂、所有替姐弟俩担的心,全数说给了青砚听。
他心思简单,喜欢谁、疼谁、愁谁,从来坦荡直白,毫无保留。
回到陈家冷清的小院时,檐下有风穿过枯枝,院落安静得近乎荒凉。
陈青禾正立在廊下,刚整理好买回来的米面纸笔,袖口微挽,眉目清冷淡然,一身洗得干净的素色衣衫,静静立在暮色之中,沉静得像一汪深水。
青砚推门进来,看见姐姐,再也忍不住,快步走到她身侧。
“姐姐。”
“怎么了?”陈青禾垂眸看他。
少年抿着唇,犹豫片刻,还是将一路上江沉的话,一字一句、原原本本转述出来。
“江沉哥哥一路都在发愁你。”
“他说你太用功,名次却一直平平,怕你拼尽全力也走不出前路。”
“他说他帮不上课业,怕护不住我们的将来。”
“他还说……夜里都在替你忧心,怕你无人依靠,怕你辛苦白费。”
少年说完,抬头望着姐姐安静的眉眼,轻声补了一句:
“他真的很替我们着急。”
庭院风轻,落影寂寂。
陈青禾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风吹动她鬓边碎发,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出的细碎情绪。
她见惯世人凉薄。
旁人见她姐弟孤苦,多是怜悯、客套、疏离,甚者轻视、嘲讽。
人人都只看她表面勤恳、表面普通、表面弱势。
唯独江沉。
偏偏是最不懂世事、最不通权谋、最不会读书的那个人,捧着一颗最赤诚、最愚直的心,为她虚构出来的“平庸前程”夜夜发愁。
他看不懂她的藏锋,看不透她的隐忍,辨不出她的深浅。
他只是傻傻地、真心实意地,怕她前路坎坷,怕她辛苦无归。
世间千万人,皆看她坚韧无畏。
唯独他,替她瞎操心、替她暗自疼。
良久。
陈青禾唇瓣轻启,极轻极轻,叹出两个字。
语气不嗔、不恼,无奈里裹着软,清冷里藏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的微妙。
“呆子。”
简简单单两个字。
却藏尽了——
她无人懂得的隐忍,
她不必言说的底气,
她被人笨拙惦念的心动,
还有一丝悄然被暖透的、浅浅涟漪。
秋风拂院,暮色四合。
少年愚直愁万丈,佳人藏锋不言伤。
一腔多余的忧心,偏偏撞进了她多年寒凉孤寂的心底,悄悄落了痕,生了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