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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愚直愁肠,只作呆子情

禾下沉辰(女尊)

入秋之后,京华落雨渐多,文华堂的课业也一日紧过一日。

月有旬考,案有繁卷,世家子弟个个争先汲汲,唯有陈氏姐弟,永远是堂上最勤勉、却最不显锋芒的两人。

无人知晓内里缘由,唯独江沉,日日坐在他们身侧,只看得见最表层的辛苦与起落,揣着一颗纯然愚直的心,替他们愁得夜夜发闷。

陈青禾太会藏了。

自北疆倾覆、双亲落难,姐弟二人孑然入京,无亲无靠、无势无凭。她早早看透京华冷暖——出头必遭嫉,锋芒必招祸。于是硬生生把一身才思、一腔见识全数压下。

每一场旬考,她明明胸有成竹,落笔从容,却次次刻意收敛,留白、稳答、不争先、不夺魁,将名次牢牢锁在中游偏上。

在外人眼里,她只是个底子薄弱、拼命追赶京城进度的孤女。

唯有她自己、还有日日贴身陪读的弟弟陈青砚清楚——姐姐何止是跟上,她早已远超堂中大半人。

这份藏拙,藏得太深、太稳,连一丝痕迹都不肯外露。

而江沉,半点看不出。

他本就不是聪慧通透的性子,读不懂人心弯弯,看不透世事机巧。他眼里的世界最直白:用功便该进步,苦读便该出众。

可他日日看着陈青禾从破晓读到夜深,笔不停歇、卷不离手,熬得眼底时常带倦,旬考出来的名次却始终平平无奇。

他是真真切切、踏踏实实,替她慌,替她愁。

这日散学,暮色微沉,细雨初歇,街巷青石板湿漉漉发亮。

陈青禾因家中日用短缺,先行一步离去采买,留江沉陪着陈青砚慢慢走回小院。

一路秋风萧瑟,路人匆匆。

江沉一路眉头都没有松开过,步伐沉重,小小少年心事,沉甸甸全都压在眉眼间。

他忍了半路,终究忍不住,侧头认真看向身侧的青砚,语气满是真切焦灼:“青砚,我心里一直憋着话,想跟你说说。”

陈青砚抬眸,轻声应:“江沉哥哥,你说。”

“你姐姐太苦了。”江沉嗓音朴实,句句都是肺腑,不掺半分假意,“我每日看着她读书,比堂里任何人都用功,起得最早,睡得最晚,连歇息片刻都舍不得。可次次考试,名次总上不去。”

他挠了挠头,越说越愁,语气带着茫然无措:

“我真的不懂,怎么会这样。明明那么拼命,偏偏看不到长进。”

“你们在京城无依无靠,唯一的出路就是课业、就是名次。可若是一直这般平平,将来怎么办?”

他是真的慌他们的未来。

他不愁自己,他不用读书出头,家世安稳,一生无忧。

可他愁陈青禾,愁这个永远硬撑、永远沉默、永远不肯示弱的女子。

愁她熬尽心血,却换不来前路坦荡;

愁她这般坚韧,将来依旧无处落脚;

愁她姐弟飘零半生,终究无依无凭。

他继续絮絮低语,语气诚恳又笨拙:

“我读书不行,帮不上你们课业。我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不知道怎么帮你们铺路。”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学堂多挡几句闲话,多护你们几分。可这些都是小事,根本帮不上你们的前程。”

“我有时候夜里躺着都在想,你姐姐这么拼,万一一直考不出来,将来谁护你们姐弟?”

少年语气沉沉,是最纯粹、最干净的忧心。

没有试探,没有算计,没有看透她藏锋的通透。

他只是心疼、只是发愁。

陈青砚静静听着,心口又暖、又酸、又愧疚。

他太清楚真相了。

姐姐不是不行,是不敢行。

姐姐不是不优秀,是不敢优秀。

姐姐所有的平平,全是刻意压出来的自保。

他心里清清楚楚,江沉所有焦虑都是多余的,可他半句都不能说。

临行前姐姐再三叮嘱:锋芒不可露,才学不可显,身在京华,弱势立身,最忌鹤立鸡群。

他年纪小、心性软,最听姐姐的话,纵使满心感动、万般不忍,也只能死死闭紧嘴巴。

江沉见他沉默,只当他也是心里难过,愈发温柔宽慰:“你也别太给自己压力,你已经很乖、很用功了。只是你姐姐……我是真的替她着急。”

“她看着太稳了,太镇定了,什么都不说。可越是这样,我越怕她心里苦、心里累,偏偏无人知晓。”

陈青砚鼻尖微涩,低头轻轻嗯了一声,小声道:“姐姐……会有自己的打算的。”

江沉摇摇头,依旧忧虑:“能有什么打算?读书考学,本就是最实在的路。可这条路看着,也太难走了。”

一路絮絮叨叨,满心愁肠。

江沉把自己所有不安、所有牵挂、所有替姐弟俩担的心,全数说给了青砚听。

他心思简单,喜欢谁、疼谁、愁谁,从来坦荡直白,毫无保留。

回到陈家冷清的小院时,檐下有风穿过枯枝,院落安静得近乎荒凉。

陈青禾正立在廊下,刚整理好买回来的米面纸笔,袖口微挽,眉目清冷淡然,一身洗得干净的素色衣衫,静静立在暮色之中,沉静得像一汪深水。

青砚推门进来,看见姐姐,再也忍不住,快步走到她身侧。

“姐姐。”

“怎么了?”陈青禾垂眸看他。

少年抿着唇,犹豫片刻,还是将一路上江沉的话,一字一句、原原本本转述出来。

“江沉哥哥一路都在发愁你。”

“他说你太用功,名次却一直平平,怕你拼尽全力也走不出前路。”

“他说他帮不上课业,怕护不住我们的将来。”

“他还说……夜里都在替你忧心,怕你无人依靠,怕你辛苦白费。”

少年说完,抬头望着姐姐安静的眉眼,轻声补了一句:

“他真的很替我们着急。”

庭院风轻,落影寂寂。

陈青禾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风吹动她鬓边碎发,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出的细碎情绪。

她见惯世人凉薄。

旁人见她姐弟孤苦,多是怜悯、客套、疏离,甚者轻视、嘲讽。

人人都只看她表面勤恳、表面普通、表面弱势。

唯独江沉。

偏偏是最不懂世事、最不通权谋、最不会读书的那个人,捧着一颗最赤诚、最愚直的心,为她虚构出来的“平庸前程”夜夜发愁。

他看不懂她的藏锋,看不透她的隐忍,辨不出她的深浅。

他只是傻傻地、真心实意地,怕她前路坎坷,怕她辛苦无归。

世间千万人,皆看她坚韧无畏。

唯独他,替她瞎操心、替她暗自疼。

良久。

陈青禾唇瓣轻启,极轻极轻,叹出两个字。

语气不嗔、不恼,无奈里裹着软,清冷里藏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的微妙。

“呆子。”

简简单单两个字。

却藏尽了——

她无人懂得的隐忍,

她不必言说的底气,

她被人笨拙惦念的心动,

还有一丝悄然被暖透的、浅浅涟漪。

秋风拂院,暮色四合。

少年愚直愁万丈,佳人藏锋不言伤。

一腔多余的忧心,偏偏撞进了她多年寒凉孤寂的心底,悄悄落了痕,生了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