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日光斜斜淌过文华堂的窗棂,落在摊开的经卷之上。
方才那番话落,陈青禾只轻轻应了一声“嗯”,声线淡得几乎要融进堂内翻卷的风声里,只是肩头那一道常年绷紧的线条,悄然松了分毫。陈青砚垂着眼,耳尖却微微发烫,心底漫开一缕久未尝过的妥帖。
周遭皆是笔尖落纸的沙沙声响,满堂子弟皆埋首研学,唯独江沉,对着满页佶屈聱牙的经文,目光涣散,神思早已飘到墙外。
他本就不是向学的料子。
世家子弟汲汲于经义策论,日夜埋首书卷,以求博取功名。江沉入这文华堂,不过是遵从族中规制走一场过场。圣贤之言于他而言,如同缠绕不开的乱麻,静不下心神,沉不下心性,案头诗书,从来入不得他的心。
他百无聊赖地支着下颌,侧首望向身侧二人。
陈青禾握笔的姿态端正挺拔,纵使面对晦涩难解的篇目,亦能沉下心,一字一句推究义理。一旁的陈青砚尚且怯弱,落笔却极为郑重,一笔一划,皆是不肯松懈的韧劲。
这一对自北疆飘零入京的姐弟,身后无宗族依傍,无亲旧扶持,想要在京城立住脚跟,唯有书卷,是他们唯一可以攥紧的出路。
江沉心中透亮,可他偏偏对此无能为力。那些诘屈的文章、繁复的策题,他连读懂尚且艰难,遑论指点一二。
他微微倾身,压低了声线,话音带着一丝坦荡的怅然。
“这些课业上的难处,我帮不上你们。”
陈青禾手中的笔尖一顿,抬眸看向他。少年眉眼明朗,全无半分掩饰,坦然直陈自己于诗书一道的拙钝,那份坦率,反倒生出几分独有的赤诚。
“但我可以守着你们。”江沉的目光格外认真,“你们伏案苦读之时,我便在此相伴。若是再有闲言蜚语,由我来挡。纸笔书卷,或是一点故土吃食,但凡你们有所需,我都可为你们寻来。”
“不必劳烦。”陈青砚小声推辞。
“谈不上劳烦。”江沉弯起唇角,笑意坦荡肆意,“我独坐案前,也不过是空耗光阴。倒不如,替你们挡去周遭的纷扰。”
自此之后,文华堂之中,便生出一桩人人私下议论的异事。
满堂学子皆争分夺秒,苦读不辍,唯有靠窗这一席,光景全然不同。江沉的书卷常常只掀开半页,神思游离乃是常态。先生每每发问,十问九不能答,罚静坐、罚抄文乃是家常便饭,早已是学堂之中公认的疏懒顽徒。
可无人敢随意招惹他身侧的姐弟。
闲言碎语尚未来得及传开,便先撞上江沉冷冽的视线。他虽不通文墨,家世显赫,性子又刚直护短,那份不加掩饰的偏袒,明明白白摆在所有人眼前。时日一久,堂中人皆心知肚明:尽可以嗤笑江沉学业荒疏,万万不可欺凌他决意护下的二人。
白日的学堂里,江沉为他们隔绝世间冷眼,姐弟二人则于书卷之中默默跋涉,追赶着京城世家子弟多年积攒下的底蕴。
待到散学,暮色漫过长街。
从前,姐弟二人总是步履匆匆,归途中不敢有片刻停留,满心皆是如何在这京华之地寻一处安身立命的根基。如今,身侧多了一道舒展明亮的身影,不急不缓,伴他们一同踏上归途。
“往后若是再惦念北疆的吃食,只管同我说。”晚风拂动江沉的衣摆,他边走边道。
“不必屡屡破费。”陈青禾语声沉静。
江沉闻言,微微摇头,神色郑重:“我于诗书一道一无所成,拿不出什么像样的本事。这般细碎小事,于我而言,实在不值一提。”
他的处世之道向来简单通透。
圣贤典籍,他读不明白;庙堂宏图,他无心奔赴。可人间冷暖,人心苦楚,他一眼便能看穿。
旁人看待陈氏姐弟,只看见北疆遗孤落魄流离的模样,投来怜悯或是轻鄙的目光。唯有江沉,看得见他们数年咬牙硬扛,看得见那份无处安放的乡愁,看得见他们始终紧绷、不敢有半分松懈的心。
落日熔金,余晖铺洒在三人前行的背影之上,吹散了京华经年不散的寒凉。
陈青禾侧目望了一眼身侧的少年。
她这一生,风雨独行,背负着庇护幼弟的重担,一路披荆斩棘,从来只有自己撑着自己。从未有人,以这样一种笨拙而炽热的姿态,不问回报,只为替他们隔开世间的风刀霜剑。
书海茫茫,是她与弟弟必须跋涉的漫漫长路。
而这个与书卷无缘的少年,却成了他们晦暗求学路途之中,主动奔赴而来的一束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