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块辗转得来的沙枣蜜糕,彻底暖了陈青砚沉寂许久的心房。
他听话留了一半,小心翼翼收着,归家后乖乖递给陈青禾。
陈青禾素来不喜甜食,半生风雨跌宕,早已戒了人间口腹之甜。可望着弟弟眼底难得的光亮,望着这一块独属于北疆故土的蜜糕,她终究没有推辞。
清涩微甜的口感落于舌尖,不是市井糖果的腻人,是塞外风沙、故土山河,是父母尚在时,阖家安稳的旧时光。
过往数年,姐弟二人弃仆舍宅、省吃俭用,在京城步步维艰、隐忍求生。旁人皆怜他们孤苦,却无人真正过问,他们是否会想念那片埋葬至亲、养育年岁的北疆故土。
一口蜜糕入喉,万千乡愁无声翻涌,尽数压在心底。
姐弟二人安静分食完糕点,无人多言,心底却都悄悄存下了江沉这一份笨拙又厚重的心意。
次日文华堂。
经过昨日一课,陈青砚凭实打实的北疆实景应答,得了先生盛赞,彻底打破了旁人对他“怯懦无用、底子浅薄”的固有印象。
可京城世家子弟的偏见,从不会一朝消散。
课间闲暇,角落里细碎的讥讽声又悄然响起。
“不过是仗着生在北疆,捡了个便宜回答罢了。”
“山野粗人,一时出彩而已,论诗书底蕴,怎么比得过世族教养?”
“靠着旁人接济手记度日,终究是上不得台面。”
话语细碎尖酸,字字刺耳。
陈青砚身形微僵,指尖下意识攥紧衣摆,习惯性垂眸隐忍。多年看人眼色、受人轻视的日子,早已让他学会沉默退让,不争不辩。
一旁闭目小憩的江沉,耳力极敏,听得一清二楚。
方才还松弛温和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薄冷。
他从不是会隐忍委屈旁人的性子,坦荡热烈,护短至极。
江沉没高声争执,只是骤然转头,沉沉朝那几人望过去。
一记清冷锐利的眼神,配上一声干脆的轻哼,不怒自威。
那群嚼舌根的子弟瞬间噤声,两两对视,再不敢多言半句。
学堂里的闲言碎语,顷刻间消散无踪。
风波无形化解,周遭重归安静。
江沉转头,神色一瞬回暖。
他先看向依旧有些局促拘谨的陈青砚,语气坦荡又温柔:“别怕,以后有人乱嚼舌根,我都替你挡着。”
陈青砚抬眸,眼底漾开浅浅温热的光,轻轻点了点头。
随后江沉目光落向一旁始终安静端坐、不动声色的陈青禾。
她素来清冷自持,万事藏心,受了委屈不言语,有了难处自己扛,永远一副无坚不摧的模样。
可相处日久,江沉早已隐约看透她所有的隐忍。
少年心思纯粹,不懂什么迂回试探,只顺着本心轻声开口,一字一句,温柔戳中软肋:
“我看你弟弟格外爱吃这块蜜糕,想着,你定然也早早想念北疆了。”
“你们姐弟俩,不必事事憋着。”
他说得认真又诚恳:“课业跟不上,我帮你们补,手记、法子我都有;有人欺负你们,我拦在前面。”
“慢慢来,不用硬撑,也不用害怕。”
短短几句话,没有怜悯,没有客套。
是看穿孤苦的心疼,是明目张胆的偏爱,是笨拙又真诚的兜底。
陈青禾脊背微顿,心底紧绷数年的弦,骤然松了一丝缝隙。
自母亲殉国、父亲相思殉情后,世间再无一人护她姐弟周全。她被逼着褪去所有年少软意,做弟弟的靠山、做自己的依仗,岁岁年年,硬扛风雨,从不敢有半分松懈。
世人皆赞她沉稳坚韧、少年持重。
唯独眼前这个明媚热烈的少年,看得见她的硬撑,懂她的乡愁,知她的孤苦。
京城寒凉,人世薄情。
可这一寸不期而遇的甜,一句温柔兜底的话,足以抵过万千风雨,暖透漫长寒凉的岁月。
她垂眸掩去眼底微动的涟漪,轻声低应一字:“嗯。”
风过窗棂,书卷轻扬。
清冷孤寂的求学岁月里,一束滚烫的光,正稳稳落在她们姐弟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