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点酥酪，旧岁余甜

自从拿到江沉夜里送来的那一摞授课手记，陈青禾总算找对了读书的门路。白日在学堂留心听讲，夜里回到府中便带着陈青砚一同翻看笺记，循序渐进补齐落下的课业。

陈青砚本就聪慧，只是从前跟不上京城学堂的节奏，心里先怯了。如今有了明确的方向，日日勤学不辍，长进一日比一日明显。

这一日文华堂之上，先生引边关风物出题，令诸生作答，谈谈北疆山川地貌。一众世家子弟大多只从书卷之中读过只言片语，说出来的话皆是纸上空谈。先生接连点了几人，回答都平平无奇，神色间不免有几分失望。

他目光一扫，落到一直安安静静坐着的陈青砚身上，随口点了他的名字。

满堂瞬时安静，不少少年已经悄悄露出等着看笑话的神情。

陈青砚心头一跳，下意识攥紧了袖口，抬眼定了定神。北疆是他从小到大肆意奔跑的故土，山川河谷、四时风物全都刻在他心里。他站起身，不疾不徐，将自己亲眼见过的草场、河道，还有边关四时的气候娓娓道来。话语没有华丽辞藻，却真切生动，条理分明，句句都是书本上读不到的实景。

先生闻言，眼中露出喜色，当众夸赞了他一番。

待到落座，周遭细碎的议论声渐渐响起，只是这一回，再无人敢明目张胆地嘲讽。江沉侧过身子，手肘搭在案上，眉眼间是发自内心的欣喜，先开口说道：“方才说得真好，讲的那些景致，听着倒叫人心里开阔。”

陈青砚愣了愣，垂眸轻轻扯了扯衣角，低声回道：“不过是我从前见过的光景罢了，算不上什么。”

“那也很厉害，旁人便是想讲，也讲不出这般真切的话。”江沉的笑意慢慢淡下去，他瞧着少年一副内敛、鲜少有欢喜神色的模样，想起平日里他总是安安静静，极少看见他开怀，心底漫上来一丝说不清的心疼，随口柔声哄了一句，“好不容易扬眉吐气一回，怎么也不见你高兴一点。”

陈青砚微微一怔，鼻尖莫名泛起一点酸意，只把头偏到一边，没有答话。

江沉往前凑了半寸，语气更柔和了些：“平日里都不见你有什么开心事。若是今日心里痛快，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这话落到耳中，陈青砚心神一颤。

母亲战死北疆之后，他的父亲不愿独留尘世，郁郁成疾，一病不起，终究追随母亲而去。姐弟二人孤身留在京城，囊中拮据，偌大的宅院早已没有仆役伺候，凡事亲力亲为，每一枚铜钱都要反复盘算，半分都不敢随意花销。周遭少数愿意照拂他们的人，一举一动皆是小心翼翼，生怕戳到姐弟二人的伤痛，从来没有人愿意把他当成一个可以索要小欢喜的孩童。学堂之中，余下的只有冷眼或是客套疏离。从来没有人，这样耐心地哄着他，问他想要什么。

他心口闷了一阵，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回应。

江沉见他久久不语，又笑着追问了一句：“说嘛，想要个什么小物件当犒赏？今日你答得那样出彩，该当有份小奖励。”

话赶话到了此处，陈青砚脑中不由自主浮起一样吃食。那是父亲尚在人世的时候，每逢他练骑射小有进益，便会寻来的沙枣蜜糕，北疆独有的零嘴，风干沙枣拌蜜蒸制，甜里裹着一缕淡淡的涩，是他童年记忆里最珍贵的奖赏。

他犹豫许久，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想要一块沙枣蜜糕。”

话音落下，江沉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一时默然。他自小长在京城，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完全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吃食，一时间不知该接什么话。

陈青砚望见他沉默的模样，心里立刻就慌了，连忙摆了摆手：“没事的，我就是随口一说，不用当真。”

他只当这东西太过稀罕，要费不少银钱，会为难对方，说完便低下头，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只当是一句无心闲谈。

可江沉并没有忘掉。

散学之后，他逢人便打听沙枣蜜糕。先问学堂里的同窗，一群长于京城的世家子弟全都闻所未闻。他又回府追问府中的老仆、往来行商，四处打听北疆的吃食，一点点拼凑消息，终于知晓，沙枣是北疆塞外才产的野果，京城里极少见到，想要做成蜜糕更是难得。

他不肯就此作罢，托往来北疆行商的商队顺路捎带风干的沙枣，又寻了府中擅长做北地点心的厨娘，按着打听来的法子反复试做，失败了好几次，才终于做出一份勉强像样的沙枣蜜糕。

几日之后的学堂课间，江沉在书堂里找到了独自坐在位置上发呆的陈青砚，从袖中取出一方小小的食盒推到他面前。

“你要的沙枣蜜糕，我找来了。”

陈青砚猛地抬头，满眼惊愕，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随口一提的心愿，竟然真的被放在了心上。

盒中的蜜糕只有小小一块，模样和记忆里父亲给他的那一份并不完全一样，甜味也稍显不足，可那独有的、带着涩意的果香，一下子就勾起了他深埋心底的念想。

他指尖轻轻抚过食盒边缘，迟迟不敢下口，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糕面，舍不得咬下去。

江沉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笑出声：“愣着干什么，只管放开吃，等吃完了，我再给你寻。”

得到这句话，陈青砚才放下心，小口小口咬了起来，一口接着一口。

“慢些吃，别一口气全部吃完，留一小块给你姐姐。”江沉出声提醒。

陈青砚动作一顿，低头看了看所剩不多的蜜糕，听话地停下，仔细分出小小的一块，收在盒内。

下学归家，回到冷清的府中，陈青砚捧着食盒找到陈青禾。他素来知晓姐姐向来不爱甜食，本只是打算把这一小块留给姐姐看一看。可陈青禾望着这块带着北疆风味的蜜糕，既有江沉诚挚的心意，也勾起了心底对于故土、对于往日阖家时光的思念，她没有推辞，拿起那一小块，慢慢放进嘴里。

蜜糕的甜涩在舌尖散开，往日旧事浮上心头。她安静地咽下，什么话都没有说。

深宫学堂的日子依旧暗流涌动，旁人的偏见不曾消散，可就是这一小块辗转得来的蜜糕，成了这段寒凉岁月里，一份意料之外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