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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书堂异俗,夜送故笺

禾下沉辰(女尊)

秋意一日浓过一日,文华殿的读书岁月缓缓向前。

自北疆骤然来到京城,姐弟二人要面对的难处,远不止长夜难安。北疆的塾学松散随性,先生偏重讲边关形势、骑射韬略,经史诗文只略略带过;京中的学堂规矩森严,一字一句皆考究典故声律,课业推进极快。这一道鸿沟,横在了陈青禾与陈青砚身前。

陈青砚年岁尚幼,从前在北疆只学过最基础的蒙书,如今课上的骈文短赋听得云里雾里,先生点他作答,常常只能僵立当场,一句话也说不出。

陈青禾底子并不差,母亲身为女将军,自小教她审时度势、排布阵局,胸中自有丘壑。只是她年少时读过的书卷,大多和军务舆图脱不开干系,京中世家子弟耳熟能详的文坛轶事、历朝文人典故,她几乎从未接触。她有心补齐落下的功课,可两眼茫茫,全然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姐弟二人课业上的滞涩,渐渐成了学堂里众人私下说笑的谈资。

最开始只是三两成群的窃窃私语,时日一久,闲话越来越放肆。课间之时,常有世家子弟故意扬高声调,话语里的讥讽毫不遮掩。

“到底是北边来的,山野里长大,哪里懂这些文章雅事。”

“陈家也就上阵杀敌厉害,读书这桩事,终究不是那块料。”

“连最基础的韵脚都分不清,偏要来文华殿伴读。”

每一回听见这些话语,陈青砚便局促地缩起身子,攥紧衣袖,低着头不敢作声。

陈青禾将这些闲言一一听入耳畔。她心性沉稳,深知此刻争执最是不智,一旦起了冲突,流言便会颠倒黑白,落一个将门遗孤恃强蛮横的口实,给自己和弟弟招来更多祸端。她只轻轻抚一抚弟弟的后背,示意他不必理会,等到回到清冷的将军府,再挑灯翻书,漫无目的地摸索补课。

江沉平日里上课总是东张西望,书本摊开,心神大半飘在窗外,算不上用功的学子。学堂里这些闲话,他早就看在眼里,一开始只打算事不关己,不多掺和旁人是非。

可这日课间,几名子弟围在一旁,话语越说越刻薄,拿战死的陈家先人说笑。那刺耳的话音传入耳中,江沉脸上漫上一层不耐,重重地哼了一声。

这一声不算怒吼,却清亮干脆,陡然打断了几人的谈笑。他什么道理也没有讲,只是抱着胳膊,直愣愣地盯着那几个人。少年一身坦荡鲜活,像一团不肯收敛锋芒的小太阳,那直白的不悦明明白白摆在脸上。说笑的几人被他突如其来的态度噎住,讪讪闭了嘴,四散走开。

事情就此作罢,江沉也没有上前和陈家姐弟搭话,转身又跑到廊下看落叶,仿佛方才那一声不满,不过是一时意气。

只是那一日之后,这件事始终搁在他心上。他知道陈青禾想要补上落下的课业,却找不到门路。自己本身也不爱啃书本,做不出精妙的诗文,可他有别的法子。

往后几日,他四处找相熟的同窗,软磨硬泡,讨要往年学堂的课业手录、先生讲课留下的笺记。他自己不打算研读,一本本收拢齐全,整理成一叠厚厚的文稿。白日中人多眼杂,万万不能直接交付,江沉心里打定主意,夜里悄悄去往将军府。

入夜,街巷灯火稀疏,江沉避开随从,独自一人绕到将军府后院外墙。他早留意到这一处院墙有一处低矮的石墩,轻轻一跃便翻了进去。庭院之内灯火微弱,他循着光亮,走到厅堂窗外。

窗缝之间,他清楚看见屋内的景象。姐弟二人的晚饭十分简单,只有两碟清淡小菜,一碗寡淡的粟米羹,草草果腹。

江沉脚步一顿,没有上前,面上不动声色,权当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

他轻轻叩了三下窗棂。

屋内的陈青禾瞬间警觉,手悄然抚上腰间短刃,低声让弟弟退到里间,才开口询问来者何人。待到听出窗外是少年的声音,她才略略松了戒备,推开半扇窗。

夜色之下,江沉把那一大摞誊抄搜集而来的课业笺记递到她手中,直来直去:

“这些是前些年学堂的授课手记,先生常讲的典故、课业方向都记在里面。你若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补,先看这个就可以。”

陈青禾捧着手中沉甸甸的纸笺,抬眼看向墙外的少年。晚风掀起他的衣摆,脸上是不加掩饰的热忱,没有弯弯绕绕的心机。

“夜里小心,早些歇息。”江沉说完,不愿多做逗留,转身便顺着原路离开,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陈青禾立于窗前,低头看着手中一叠手录文稿,心底百感交集。她望向少年离去的方向,久久无言。

这一夜,清冷的将军府里,烛火亮了许久。她一页一页翻看这些笺记,终于为茫然无措的苦读,寻到了一条明晰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