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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书堂知倦,双囊安夜

禾下沉辰(女尊)

百日守孝期满,皇诏落定。

帝王念陈家忠烈,特旨令陈青禾与陈青砚姐弟二人每日入宫,赴文华殿伴读修学。白日入宫听讲习文,日暮便可出宫归将军府居住,不需留宿深宫。看似是体恤孤稚的恩典,实则仍是制衡——将将门仅剩的血脉拘在京中、养在眼底,断了重返北疆的路,从此落地生根,入局不由己。

偌大清冷的将军府,只剩姐弟二人、秦缨与张管事撑持残局。

日子安稳无人惊扰,可长夜漫漫,姐弟二人却夜夜难眠,心事各异,无人知晓。

十岁的陈青砚自小长在北疆旷野,天性烂漫无拘,骤然身陷京城森严规制,日日入宫谨守学规、端坐束行,紧绷整日,从不敢松懈。

府里空旷寂落,不复从前烟火。双亲离世的空茫、异乡立足的不安、学堂礼法的拘束,层层压在孩童心头。他夜里躺在床上,总是辗转心慌,怕黑、怕静、怕这陌生无根的京城,日日睡得浅、睡得惊,不过数日,眼底便积了一层洗不去的青黑,白日听课也时常失神恍惚。

十四岁的陈青禾,失眠从来与畏惧无关,全是千斤思虑。

她是陈家仅剩的长女,撑着门户,护着幼弟。双亲殉国的遗痛、将门倾覆的残局、帝王暗藏的牵制、京中世家的冷眼、往后姐弟二人的前路生计……桩桩件件,日夜盘桓心底。

她谨遵母嘱,深藏一身精湛武艺,在外只称略懂皮毛,收敛所有锋芒,在学堂安分沉静、低调守礼,步步谨慎蛰伏。白日藏起所有负重,装作安然无事,可每至夜深人静,满府清寒,万般思虑翻涌不休,让她久久无法安枕。

姐弟二人默契藏起疲惫,人前端正自持,旁人只当是初入学堂尚不习惯,并未深想。

江沉上课向来坐不住,先生讲学的时候总爱东张西望,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整间书堂。这几日,他的视线总是不自觉落到陈家姐弟身上。

他瞧着陈青砚蔫头耷脑,提不起半分精神,又看见陈青禾眼底挥之不去的倦意,明明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那份疲惫却怎么也藏不住。一丝心疼悄悄涌了上来,他连忙收回目光,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多管闲事,各家自有各家的难处,贸然插手反倒不妥。

可那份心绪始终散不去,一连几日,他夜里也跟着睡不踏实。

当晚用晚膳之时,江沉神色恹恹,食不下咽。家中长辈一眼便看出他气色不对,追问他可是哪里不舒服。他说不上来缘由,只直言夜里总是辗转难安。家中便请常来府中的医士,配了两帖安神的香药,缝制为香囊,用来宁心静气。

香囊送到他手上的时候,清浅温和的草木香气漫开,他脑中第一个冒出来的,便是白日在学堂里见到的那两张带着倦容的面孔。医士配的药材可以调整,他索性又请医士多做了两枚,一枚药性偏温,适合定惊,一枚清疏,用来平复烦忧。

第二日学堂课间,同窗尽数奔到廊下嬉闹,书堂之内清静下来。江沉袖中揣着挑好的两只香囊,缓步走到姐弟二人案前。

他先把那只形制小巧的香囊推到陈青砚面前,语气平和:

“这个你拿着。里面的香药是医士调配的,可以安神,夜里带回府佩戴,睡得安稳些。”

陈青砚微微一怔,目光落在香囊之上,下意识转头望向姐姐,等候她的示意。

江沉再将另一只素净的香囊放到陈青禾案头,神色沉静,没有虚浮的客套。他没有挑明那些沉重心事,话语说得简单克制:

“我瞧你一直休息不好。心里的事纵然放不下,夜里也该稍稍歇一歇,来日的路,总要一点点走。”

这番话说得温和恳切,分寸恰到好处。

入京至今,人人看待他们,皆带着权衡观望之心,视她为失势将门遗孤、帝王手里的一枚棋子,或是忌惮,或是疏离,没有谁愿意抛开利弊,真心体恤二人日夜煎熬。

陈青禾抬眼看向江沉,少年神色坦荡。她心头漫上一缕暖意,轻声应答:“多谢你。”

得到姐姐应允,陈青砚小心拿起香囊,小声道谢:“谢谢江沉。”

“不必客气。”江沉浅浅一笑,没有再多言,转身回到自己的席位。刚坐下,他便又习惯性望向窗外,一副闲散漫然的模样,仿佛方才这番谈话,不过是一件寻常小事。

自此往后,每至夜深,清冷将军府里,淡淡的草木清香缓缓散开。

陈青砚佩着香囊,心底的惶恐一点点消散,夜里不再辗转难眠,睡得愈发安稳,精神日渐舒展。

伴着一缕清浅的草木香气,陈青禾纷乱繁杂的思虑慢慢平复,不再夜夜陷入无尽的内耗辗转,终于能够拥有片刻松弛的安眠。

白日学堂并肩听书,日暮归府安然入眠。

这段深宫书堂的年少岁月,干净、温柔,不染尘埃。

此刻的他们,只有同窗情分、细碎善意,没有朝堂对立,没有门第棋局,没有来日寸寸剜心的宿命拉扯。

谁也未曾料到,往后纠缠半生的缘分,便是始于这一次悄无声息的赠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