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车终入墓园,落棺、封土、立碑。
一套繁复肃穆的落葬礼序走完,日头已经西斜。
漫天纸钱落尽,秋风渐柔,整片忠烈墓园安静得只剩风声。
双亲一抔黄土掩尽,从此北疆归尘,故人长眠。
陈青禾站在新碑前,久久未动。十四岁的少女一身素白重孝,身形单薄,却自始至终没有落一滴泪。
她要撑着,要稳住,要护住身边尚且懵懂的弟弟。
陈青砚站在她身侧,小脸哭得通红,小手死死拽着她的孝衣下摆,肩膀还在微微抽动。
秦缨守在远处树下,替她们隔开往来零星的祭扫人,目光温和却警惕。张管事忙着收尾杂务,清点祭品,安排后续守墓事宜。
方才一路随行的江家众人,早在落棺礼成后,便依礼数尽数离去,唯有江沉,没有跟着队伍走。
他征得祖母默许,独自留到最后。
少年依旧是一身素净白衣,干干净净,立在不远处的石阶边,不靠近、不打扰、不喧哗。
他只是安静等着。
等所有人忙完,等墓园彻底安静,等她终于松了那一身紧绷的脊背。
暮色漫上来,晚风微凉。
许久,陈青禾轻轻抬手,替弟弟擦去脸上泪痕,低声安抚两句,让秦缨先带青砚去园外马车等候。
整片新坟前,最后只剩下她,和静静伫立的江沉。
天地空旷,风声温柔。
陈青禾转过身,看向少年,微微躬身,礼数端正诚恳。
“今日之事,多谢你。”
她认真道谢,没有敷衍,也没有故作疏离。
她很清楚。
满城冷眼,百官避嫌,小吏欺软,所有人都看着她们姐弟孤立无援,唯有他,看懂她的两难——
懂她身怀本事却不能动武的隐忍,懂她年幼持家、步步为难的窘迫,懂她看似强硬、实则走投无路的无助。
他不是居高临下施舍恩惠。
他是犹豫过、考量过、请示过长辈,最后依旧选择,依理、随心,赠她一程善意。
江沉上前半步,身姿端正,语气干净温柔,没有半分矜骄。
“不必谢。忠烈该有体面,你们不该受这种委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轻声补了一句,极轻、极克制:
“方才路难走,你撑得很累。”
短短一句话,瞬间戳中所有隐忍。
旁人只看见她全程沉静镇定,唯有他看见她一路硬撑的疲惫。
陈青禾心口微涩,轻轻垂眸。
年少孤苦,寄身京华,前路茫然无依,她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这样轻轻接住难处、看懂狼狈。
江沉见她不语,怕自己唐突,连忙放缓语气,分寸极稳:
“我不多留打扰你。只是往后在京中,若再遇上这般无理刁难,你若不便出头,可差人递一句话到江府。”
他不说“我帮你”,不说“我护你”。
只给她一个稳妥、体面、不越界的退路。
温柔、克制、干净,恰到好处。
陈青禾抬眼看向他,暮色落在少年清隽眉眼,纯粹坦荡,不染半分朝堂污浊。
她轻轻点头,字字认真:
“我记下了。”
此刻的她,尚且全然不知命运相悖、朝堂对立、来日刀锋相向。
她只知道——
在她人生最凄凉、最孤绝、最无人撑腰的这一段路里,
京城万千人,皆冷眼。
唯有江沉,予她温柔善意,予她体面尊严,予她无人敢给的一寸安稳。
江沉浅浅一笑,后退半步,礼数周全:
“那我先走了,你保重身子。”
他转身离去,背影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不给她造成半分人情压力。
晚风拂过新坟荒草,轻轻掀动少女宽大的孝衣。
陈青禾立在碑前,望着少年走远的背影,心底默默落下一句沉语。
今日之恩,她记一辈子。
只是那时的她还不懂——
少年此刻有多纯粹温柔,
往后宿命拉扯,便有多痛彻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