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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长风送灵,少年解厄

禾下沉辰(女尊)

深秋朔风凛冽,卷起漫天素白纸钱,漫天纷飞,落满京城长街。

陈家双亲出殡,场面冷清得让人心头发涩。

昔日将门车马盈门、宾客满堂,一朝梁柱倾覆,人走茶凉。往日趋炎附势的官员世家,尽数闭门避嫌,无一人前来相送。

十四岁的陈青禾一身重孝素衣,身姿纤薄却挺得笔直。一手紧紧攥着十岁弟弟陈青砚微凉的小手,一手轻扶沉重的灵车木栏,步步缓行。

身侧,女武师秦缨佩刀随行,目光锐利警惕,寸步不离护住两位主子。身后张管事领着寥寥几个忠心老仆,撑着这最后一点残局。整支送灵队伍,寒素孤零,在满目繁华京城里,显得格格不入。

灵车行至城西石桥,前路骤然被拦下。

守桥差吏带着一众衙役横堵道口,面色傲慢,张口便是制式规矩,字字刁难:“近日御道清规,此桥预留皇家仪仗通行,闲杂灵柩不得过,即刻绕道三十里土路。”

三十里崎岖土路,颠簸难行,不仅棺木易损,更会彻底错过勘定好的下葬吉时。

吉时误不得,先人入土不安,是小辈最大的不孝。

秦缨当即上前,双手递上官府核准的出殡文牒、忠烈抚恤文书,据理力争。

差吏扫过一眼,随手挥开,眼底满是轻慢敷衍:“文书无用,上头新令,概不通融。要么绕道,要么原地等候,何时可过,未定时日。”

摆明了是看人下菜碟。

陈家无主无势,孤稚可欺,人人都敢上来踩一脚。

张管事奔走求情,四处托人,整条长街竟无一人肯为陈家说半句公道话。世态炎凉,淋漓尽致。

风越来越冷,吹得白幡猎猎作响。

陈青禾立在灵车前,眉心紧蹙,心底一片沉寒。

她身怀秦缨亲授的一身武艺,筋骨利落、拳脚精湛,足够震退一众庸碌差役。可今日是双亲出殡大丧之日,她一身重孝,万万不能动武、不能生事。一旦闹出声势,便是惊扰先灵、寻衅滋事,最后所有罪责,都会扣在她和年幼弟弟身上。

她有能力,却偏偏无处可用。

进退两难,束手无策。

这一幕,尽数落在了街边观望的江沉眼底。

今日崇衡阁老携一众江府女眷,依礼数临街观丧,以示对忠烈的体面敬重。十岁的江沉站在人群末尾,安安静静,本只需随礼旁观即可。

他遥遥看着风里僵立的少女。

看着她明明窘迫无助,脊背却死死挺着,不肯露半分软弱;看着她指尖攥得发白,眼底压着无奈与隐忍,偏偏万般本事都不敢施展。

江沉心头骤然发堵。

他一眼看穿了她所有的为难。

帮,便是越界。

江、陈两家,一文一武,朝堂本就暗流制衡。祖母素来谨守世家分寸,从不轻易掺和别家残局,更不会为失势的将门孤稚破规矩。贸然出手,坏了世家尺度,也容易落人口实。

不帮,他看着她孤零零扛下所有刁难,看着一双稚孤被市井小吏肆意拿捏,心底实在不忍。

前几日灵堂暮色,她守着满院寒凉,无人问津。今日送灵长路,又要受这般无端折辱。

少年立在人群里,反复犹豫、反复挣扎。

片刻后,他终究压不下心底的恻隐,悄悄侧身,走到祖母身侧,压低声音,恭谨请示。

他不说攀人情、不说结私交,只淡淡一句:“祖母,忠烈落葬受阻,于公失礼,于私可怜。孙儿想上前,依理规劝几句,解她眼下困局,绝不越矩。”

崇衡阁老垂眸看了自家年幼的孙儿片刻。

她阅尽朝堂风波,早已看透世态棋局。知晓这是旁人刻意打压将门余脉,也知晓帝王留陈青禾姐弟在京的深意。

良久,她微微颔首,声音淡漠:“依理而行,不徇私,不张扬,可。”

得允之后,江沉才抬步,从人群里静静走出。

他没有世家骄矜,没有高高在上的姿态,一身素净白衣,步履平缓,独自走到拦路的差吏面前。

他没有搬出江府权势压人,也没有厉声诘责,只是条理清晰、不卑不亢地据实辩驳:

“皇家仪仗过境时辰未到,封桥禁令只限时辰、不限通行。忠烈灵柩入土为安,是朝廷体恤功臣的规矩,无端拦阻,刻意刁难,若是传入御史耳中,大人怕是不好交代。”

语气温和,却句句戳中要害。

差吏一愣,抬眼看清眼前少年的气度风骨,再瞥见他隐约露出的江府标识,瞬间掂量出轻重。

不过片刻僵持,差吏脸色几番变幻,终究不敢再为难,悻悻挥手撤开人手:“放行。”

堵死的前路,一瞬通畅。

江沉回身,看向灵车前的陈青禾,神色坦荡温和,无半分施恩的傲慢,轻声开口:

“桥路通了。若是不嫌弃,这段送灵路,我陪你们走一程。”

他坦然让她知晓,是自己请示长辈、依规出手,解了她燃眉之急。干干净净,明明白白。

陈青禾抬眼望他。

风拂过少年眉眼,干净澄澈。

她方才进退维谷、万般煎熬,旁人冷眼旁观、无人援手,偏偏是这个年纪相仿的少年,看穿她所有隐忍为难,犹豫再三,仍选择伸手相助。

秦缨站在一旁,眼底戒备稍稍松缓,沉默颔首,并未阻拦。

陈青禾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重孝压身,声音轻而稳:“多谢你。”

灵车重新启动,缓缓驶上石桥。

江沉恪守分寸,不远不近,静静随行在队伍侧旁。不抢礼数,不扰丧仪,一路沉默相伴。

遇路面颠簸,他便主动上前,伸手稳稳扶住晃动的棺木绳索,稳住灵车;遇风大卷乱纸钱,他便默默抬手拂开,护好前行道路。

一路长风萧瑟,纸钱纷飞。

冷清孤寂的送灵长路,终于因这一个少年的克制善意,多了一点浅浅的暖意。

此刻的陈青禾,尚且不知来日朝堂博弈、两家对立、身不由己。

她只牢牢记得——

在她最孤苦无依、无路可走的丧期里,满城人皆冷眼,唯有江沉,看懂她的难,体谅她的苦,犹豫过后,依然愿为她伸手,陪她走完最凄凉的一程。

这份干净纯粹的少年恩义,无声落进她荒芜冰冷的少年岁月里,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