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三,文昌帝君诞辰。
过完新年,学堂方才开课。城中不论年少长幼的读书人,这一日都会净手焚香,祭拜文昌帝君。文昌帝君执掌文运禄籍,护佑读书人思通达,新岁开春,人人都来诚心祷告,祈求一整年读书顺遂,课业少遇阻滞。并不单是幼童专属的仪礼,但凡与书卷打交道的人,皆可向文昌帝君许下心愿。
除夕夜那场骨牌赌局的余趣还留在三人心底。那笔故意输出来的银钱,姐弟二人终究收下。陈青禾裁了月白的新料做春衫,陈青砚拿银钱添置了不少书本零嘴,时不时就要拿那晚的牌局打趣江沉。
春风融融,院里面柳枝抽出嫩黄新芽。
午后,江沉提着食盒登门。食盒里面摆着桂花糕、鲜果,还有祭拜文昌帝君常用的葱与芹菜,取聪敏勤学的好彩头。怀里还抱着个布包,解开之后,一套成色上好的笔墨纸砚整整齐齐铺在石案上。
江沉将供果、香烛一一排布妥当,双手虚拢在案前,对着文昌帝君的方向轻声念出口中祝祷,语气庄重却不失少年意气:
“文昌帝君在上,新岁开卷,愿护佑我等几人,课业少滞,文思常开,读书有所进益。不必铺张礼数,唯以一心诚意相告。”
陈青砚凑过来扫了一眼案上文房,胳膊随意搭在石桌沿,漫不经心地拨了拨宣纸边角:“又要写字?平日里学堂写得还不够多。”
“来都来了,借文昌帝君的吉兆,求今年课业顺顺当当,少碰些难解的难题。”江沉一边理着供品,笑着回话。
陈青禾一身月白春衫立在一旁,闻言唇角浅浅扬起。心底浮起学堂课堂里的片段,那日先生出题,江沉答不上来,皱着眉头抓耳挠腮,一脸无措又不肯认输的模样,那份只属于她一人窥见的、软乎乎的细碎心动,悄悄藏在心间。
三人净过手,收拾干净石案,点燃三炷清香,齐齐向着文昌帝君方位躬身行礼,心怀诚敬,不嬉闹,不戏谑。
香雾袅袅缓缓升腾。
礼毕,江沉把毛笔推到陈青砚面前,二人本就平素打打闹闹,相处极熟稔:“来,写两页字,也算让文昌帝君瞧瞧咱们新岁的功课。”
陈青砚拿起笔,蘸饱墨汁,落笔临写短文。笔力尚显稚嫩,字迹松散,勉强算得上工整。写完便把笔一搁,长长吁出一口气。
江沉托着下巴,盯着纸上的字迹看了片刻,半开玩笑半是真切替他发愁,语气亲昵无奈:“我说青砚,你看你,学业平平,字又写得松松散散,遇事脑子还绕不过弯。往后可盼什么样才貌品性皆佳的女郎,愿意看得上你。”
陈青砚闻言垮了脸,一脸无可奈何,抬手指向江沉,语气带着几分委屈的辩驳,并无尖锐火气:“说得好似你就有多好一般,你的字也未见得好到哪里去,真要论起来,又有哪家女郎肯要你。”
江沉挑眉,身子微微一侧,目光越过石案落向身侧的陈青禾,嘴角漾开促狭笑意,随口接话:“也是哦,那我干脆投奔陈家,盼着青禾肯将我收在身边便是。”1
这江沉也太会撩了吧
话音落下,他转头,目光直直望向陈青禾,少年眉眼坦荡,带着几分肆意的霸气,当众问道:“陈青禾,你要不要我?”
院中春风掠过枝头,一时安静下来。
陈青禾耳尖微微发烫,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轻声应下:“要。”
简简单单一字,落在风里。
亲弟弟陈青砚坐在一旁,瞪圆了眼睛,一时被这猝不及防的话砸得哑口无言。
江沉心中快意,笑意更深,随即拣起另一支锋毫柔和的狼毫,递向陈青禾。
陈青禾伸手接过毛笔。方才对着文昌帝君行过礼,神明在上,她不愿当着江沉的面欺瞒文昌帝君,腕间一转,不再刻意藏拙,落笔挥毫。
一行行清隽遒劲的字迹,洋洋洒洒铺展在素白宣纸上。
一旁的陈青砚看得眼睛都睁大了,满脸惊愕。往日在家,姐姐千叮咛万嘱咐,叫他在外万万不可展露全部本事,行事写字都要懂得收敛。可今日,姐姐竟是半点遮掩都无,一身本事尽数摊开人前。他难以置信地死死望着陈青禾。
陈青禾察觉到弟弟的视线,心头微虚,垂眸盯着纸面,不敢转头去看他。
江沉站在一旁,目光牢牢被纸面吸引,看得出神。往日相处,她总有意收敛几分锋芒,今日笔下风骨全然展露,比平日里所见还要出彩几分。他忍不住低声赞叹:“奇怪,你今日字竟比平日写得还要好。”
一炷香慢慢燃尽,纸上留下姐弟二人临写的字迹,这场开春祭拜文昌帝君的祈愿,便算是礼成。
江沉回过神,伸手将那套文房往陈青砚那边推了推。
“可别又想着拉我重开骨牌局。”江沉抢先开口,看穿陈青砚心里的小算盘,“今日文昌帝君在上,不许赌戏,这是开春正经赠礼。”
陈青禾将毛笔轻轻搁在笔山之上,轻声说道:“世间不少人祭拜文昌帝君,一心只求功名禄位。”
江沉抬眼望向院中拂面春风,少年声音清亮坦荡:“功名固然可贵,但我更盼我们几个,读书明理,心思清明,便足矣。”
街巷之间,处处飘着祭拜文昌帝君的淡淡香火气息。春风卷过纸上墨痕,新岁的书卷,就此徐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