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亲

　　云龙四十七年，静鸢泉迎来了初春第一场喜事。据说，这一天，红毯从山上铺到山下，从荒漠边境铺到仙门最大的通商口岸桐桦镇。

　　炮竹声声除旧岁，锣鼓唢呐迎新人。八个莽汉抬着一顶九凤红轿，停在了玄尊门千级石阶下。一溜的红漆木箱彩礼自红轿后铺陈于红毯上，一眼望不到尽头。整齐着装的迎亲队伍随侍在侧，个个脸上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喜庆。

　　轿前一匹纯种高丽汗血马，正仰着头嘶鸣，马上之人是一名高大男子，撅着嘴，不甚乐意地看着面前一眼望不到头的石阶，嘴角垂下来，颇不耐烦地道：“这是什么时辰了？玄尊门怎的还端着架子，抻着时间，真以为静鸢泉非这门亲事不可？！”

　　平生他还是第一次来做这种不符合他身份的事，心里本就憋着火，偏这玄尊门拿乔拿得过了，他连带着对那人的印象也更是厌恶。

　　随行一人从后侧前行一步，低头一礼：“回三少爷的话，现在是申时三刻，是我们来早一个时辰，这个时候，恐怕那人才刚做准备，还未出行。”

　　“哼，不早做准备，非得掐着时辰穿戴……”三少爷脸上的冷笑还未浮起，就见阶梯尽头一抹红色身影安静无声地自黄昏的浊光中慢慢拾级而下。

　　逆着暮光，那人的脸完全看不清，只能看到他黑发高束，身形颀长，空旷的石阶上就他一人，衬着霞光云影，犹如蘸着饱满墨汁的云湖竹笔，在宣纸上随意一抹，浓重得把目光都吸引过去了。

　　三少爷不再说话，一群人就这么僵着脖颈，屏着气息，等着那人走近。

　　皇甫眏步履不紧不慢，却很快到了阶下，离得近了，众人才看清眼前这人的样子。

　　他身着红衣，高冠墨发，脸色略显苍白，下颌骨线条分明，嘴唇饱满，眉眼间的万种风情勾魂夺魄，让人有一瞬间神思恍惚。

　　三少爷低咳一声，众人立刻回魂，都低了头，不敢再细看。

　　皇甫眏低低笑了一声，声若泉水叮咚：“劳烦各位，久等。”说完就毫不客气地掀起轿帘，探身进了喜轿，动作行云流水，毫不骄矜造作。

　　三少爷难得一愣，片刻后，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心道：这人长得好看，言行举止也算端庄大气。心中浮躁之感褪下，他挥手示意大家放下彩礼，命人起轿，开始往回走。

　　夕阳西下，一行人在暮色中渐行渐远。

　　石阶尽头，长明君和长老们神色各异。

　　“就让他一个人去？”

　　“若是静鸢泉遵守诺言，自是最好，若是反悔，你们有何良策？不过也是赌上一赌罢了。”

　　“不知为何，我总有一种放虎归山的不适感。”

　　“呵——”一人轻哼，“我倒是觉得你们太过高估他，当年若不是那魔……那位为他差点毁了仙门，你们真以为是他有翻天倒海之能，要他真有如此本事，还能任由我们毁了金丹，犹如废人囚困于九幽室六年之久？凭他心性，怎会如此安分？”

　　“那位因此受天道惩罚，闭关不出，也算让我们安生了这么些年。如今这烫手山芋送到静鸢泉去，即使那位出了关，也自会去那里寻人，犯不着我们什么事儿……”

　　“为了那万一，我在他身上喂了蛊，至少这次，我们能掌控少许局势，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长明君喟叹一声：“你们放心，我再三确认过，他的确功力尽失，这次哪怕去了静鸢泉也应该不会翻出什么浪来。”

　　晚霞逐渐淡去，夜色将至。

　　这迎亲队伍行至荒漠，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风搅起砂石在空中盘旋成雾，隐约看见枯木上黑影憧憧，偶听鸦声三两片，黑影飘飞，更是增加了夜色的深重寒意。

　　“停轿——”三少爷抬起右手示意停下，人从马上飘然跃下，倒行两步，停在轿前，说：“眏公子便在这里下轿吧，后面的路，咱们只能步行了。”

　　自从起轿，皇甫眏便在轿中昏昏欲睡，这时轿子一落下，支撑着下颌的手腕就滑落下来，一个趔趄，差点从轿中摔出。他稳住身子，嗓音里还带着刚清醒时的微微沙哑：“这就到了？”

　　说着，掀了轿帘就往外探看，待看到轿前三少爷似笑非笑的脸，又错开目光，看向三少爷背后那浩翰的荒漠……

　　“你们静鸢泉就在这鬼地方？”语气里说不出的嫌恶，可嗓音低柔，莫名带出几分可爱来。

　　三少爷不便发作，耐着性子解释：“请眏公子下轿，咱们还需步行上山。后面的行程有些颠簸，你看好脚下的路。”

　　皇甫眏好看的丹凤眼眨了眨，细密的睫毛遮住神色。没再多说，他下轿立于黄沙厚土上，任一随从在眼睛上蒙了一层黑巾，有人扶着他，七弯八拐，走走停停，也不知从哪里上了山道。

　　眼前也不是一片漆黑，以皇甫眏的目力还是能够透过黑巾略微看到朦胧的光亮，也许是月色皎洁，也许是有人提了白皮灯笼引路，他在隐隐薄光中，踏着柔软的泥地，穿过茂密的树林，听到惊醒的鸟儿几声怯叫，一会儿寒气逼人，似是路过一道溪水，沿水上行约莫两刻钟，停顿了一瞬，一阵咔咔的机关声，又埋头进了一条狭窄的通道，里面有股说不出的潮湿味道，像是常年不通风，里面的空气流动缓慢，反复氤氲，把石壁都腐朽了。

　　洞里脚步声很整齐，这些训练有素的随从一声也不吭，链条一般把所有人串成了一条线，从石洞这一头穿向石洞那一头，待又是一个短暂的停顿，一阵咔咔的机关声，眼前的光线似乎便明亮了些。

　　皇甫眏深深吸了一口气，带进些许清新的空气后，嘟囔道：“你们家是不是躲什么厉害的仇人，把家门建在这么个见不得人的地方，要不是被那些老头子逼着，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来这破地方！”

　　三少爷迈出的脚步一顿，他先前算是看错了人，这人哪里是个有礼温顺的，皮相虽不错，却满嘴不饶人，要不是泉主非要这人给二哥冲喜，逼着他来迎亲，估计半路上，这人就妥妥的死了几十回。

　　他转头瞥了眏公子一眼，不过，这人胆子倒是大，谁来静鸢泉不是悬着心卖着乖，唯命是从。偏就他好像不过是来这里歇个脚，连自个儿生死也不放在心上，也没有嫁过来做妾的觉悟。

　　他不自禁揉揉太阳穴，说：“马上就到了，你快闭嘴吧！”真是听着耳朵痛，看着眼珠子疼。

　　总算又挨过一段路，终于有人取了黑巾。

　　皇甫眏半眯着眼，很快适应了光线，赭石色的清淡眸子聚了光，隐约随着光线闪了闪。

　　“啧啧，看不出来，这里风水还不错。”皇甫眏扫视一圈，嘴里冒出一句赞美。

　　三少爷又是一个踉跄，他扶额，简直不想说话。偏这人把目光投向他，盯得他脸上发烫。

　　“好了，眏公子，快走吧，小心误了吉时。”

　　眼前的宅院不是主院，倒像个小室，主体是木质。飞扬上行的檐角上挂着几串铜铃，地面是大块白玉石，洁净得宁人发指，倒映出圆润的廊柱和门上“安和静世”的牌匾。那字体遒劲有力，横平竖直，就像这屋子清冷太过，渗不出一丝人气。

　　皇甫眏踏脚进入。

　　进门就是一面巨大的屏风，几乎遮住了整个内室，屏风上雪白一片，什么图纹也没有。转进去，南方墙上有一幅六尺江河奔流图，配字下有一方红印，隐约是个“流”字，似乎也不是出自什么大家，下面低矮的墙柜高低起伏地摆放着些花瓶玩物，地上铺着白绒地毯，放有一张红木案几，笔墨纸砚整整齐齐摆放着，厚厚的一沓宣纸搁在旁边。

　　西侧有张同色木榻，可容一人小睡。

　　皇甫眏：……

　　三少爷干咳了一声，道：“二哥喜静，身体也不大好，长时间都在这里修养，闲来作画写字，也是常常歇在这里的。不怎么让人服侍，随从也少，就一两个侍女进出收拾屋子，整理书籍，”

　　他指向另一侧，”那书柜还是前年添置的，有少许音律、书法古籍。二哥偶尔翻阅，也并不太上心，毕竟耗费心神，泉主也事事依着他……”

　　三少爷瞥了一眼皇甫眏，看他不知何时半躺上了木塌，都快闭上眼了，立刻停了嘴。这个祖宗，这是多少年没睡觉了，啊？这样都睡得着！

　　三少爷伸手拿过随从手上托盘内的喜服，扔到榻旁，高声道：“你换了喜服，就坐这里等吧！二哥刚犯了病去了医堂，不知什么时候回来。”语速极快说完这话，像是火烧了屁股，蹿出门去，远远还听见几句吩咐，似乎是别让里面的人随意出门的意思。

　　听得外面没了人声，睡着的皇甫眏睁开了眼。从榻上坐起，几步来到案几前，仰头往墙上那幅图的配字看去，那行走之势与室外门匾上“安和静世”的笔法如出一辙。下方印章颠来倒去看半天也唯有一个“流”字，不知是“姓名号雅”中的哪一种。

　　在进门之前，他隐隐觉得这字有些眼熟，似乎那漫长的岁月中，曾经见过这样的字迹，可能是这一世，也可能是过去的哪一世。他闭目凝神想了很久，脑海中还是捕捉不到准确的信息。

　　“罢了，左右写字的人在这里跑不掉，总会想起来的。”他摇摇头，复又站起身，余光瞥到榻旁那红得耀眼的喜服，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他从这漫漫长世一路行来，尝遍世间万千滋味，还真没成过别人家的妾……真是天道好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