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永琪果然带陈知画来了织造局。
陈知画穿着那件素青色的薄衫,外面罩着藕荷色披风,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没有戴任何首饰。但她一走进织造局,那些织娘和染匠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不是因为她好看,而是因为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
"皇上要臣妾看什么?"她问。
"药材染色。"永琪指了指院子里晾晒的各色丝绸,"江南的药材除了入药,也用来染色。朕想让你看看——这些颜色,是怎么染出来的。"
陈知画走到一匹正在晾晒的明黄色丝绸前,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捻了一下布料。
"这是栀子染的。"她开口,"栀子果实捣碎,加水煮沸,滤出汁液,把丝绸放进去浸泡,再用明矾固色。颜色鲜亮,但——"她皱了皱眉,"这匹布的颜色不均匀。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
染匠师傅连忙跑过来,擦着汗说:"姑娘好眼力!这匹布确实染坏了。是、是栀子汁没煮透,滤得不干净,所以颜色不均匀。"
陈知画站起身,走到染缸旁边,看了看缸里的染料:"栀子汁要煮半个时辰以上,滤的时候要用三层细纱布。你们只煮了多久?"
染匠愣住了:"你、你怎么知道?"
"臣妾配药的时候,也是这样。"陈知画语气平静,"药材要煎够时间,滤要滤干净。差一点,药效就差很多。染色也是一样的道理。"
染匠看着她,眼里露出敬佩的神色:"姑娘……姑娘是大夫?"
"算是吧。"陈知画淡淡地说。
永琪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和染匠交谈的样子。她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她不是在争宠,不是在管人,只是在——做她擅长的事。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她,很好看。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你看得出来这些,朕很意外。"
"臣妾只是略懂皮毛。"她垂下眼。
"不。你懂的比你以为的多。"永琪看着她,声音低了一些,"你懂药,懂民生,懂——很多朕不懂的东西。"
陈知画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瞬。
他的眼睛里有她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欣赏。纯粹的、不带任何目的的欣赏。
但她很快移开了目光。
"皇上过奖了。"
永琪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她又躲了。
她总是这样——给他一点希望,然后立刻缩回去。像一只受惊的蜗牛,刚探出触角,就又缩回了壳里。
当晚,永琪在行宫设了晚膳。
但这一次,气氛和前几日不同。
永琪坐在主位上,话很少。他给皇后夹了一筷子西湖醋鱼,给胡氏夹了一块东坡肉,但全程没有看陈知画一眼。
陈知画坐在最边上,安静地吃着自己面前的一碗莼菜汤。
莼菜是西湖特产,嫩滑爽口,汤清味鲜。但她吃了一口,就放下了勺子。
不是不好吃。是——没胃口。
她能感觉到永琪的冷。那种忽然而来的、没有任何预兆的冷。
就像今天下午在织造局——他还在夸她,还在用那种欣赏的眼神看着她。可到了晚上,他就像换了一个人。
"皇上,"胡氏咬着筷子,小心翼翼地问,"您怎么不吃呀?这个龙井虾仁可好吃了!"
"朕不饿。"永琪放下筷子,声音淡淡的。
桌上安静了一瞬。
皇后看了看永琪,又看了看陈知画,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她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皇上对陈妹妹,是忽冷忽热的。有时候像今天下午那样,眼里全是欣赏;有时候又像现在这样,冷得像冰。
她不知道皇上为什么这样。但她知道——夹在中间的陈妹妹,一定不好受。
"皇上,"皇后轻声开口,"臣妾听说杭州的丝绸很有名。明日臣妾想去看看,给琛哥儿带几匹回去,做几件小衣服。"
永琪看了她一眼,语气缓和了一些:"好。朕陪你去。"
"不用。"皇后笑了笑,"皇上政务繁忙,臣妾自己去就行。胡妹妹陪臣妾去就好。"
她顿了顿,看向陈知画:"静妃妹妹也一起去吧。你对丝绸有研究,帮我们挑挑。"
陈知画抬起头,看了皇后一眼。
皇后的眼神里,有一种她读得懂的东西——维护。
"……好。"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