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6

下午，永琪说不想坐轿子了，想逛逛扬州的街市。

东关街是扬州最繁华的商业街，青石板路两旁挤满了店铺——卖糖画的、卖泥人的、卖扬州漆器的、卖谢馥春香粉的，还有各种小吃摊，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老远。

"皇上！"胡氏像只出笼的小鸟，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眼睛都不够用了。

她在一个糖画摊前停下，看着老艺人用勺子舀起融化的糖稀，在石板上飞快地画出一条龙，然后粘上一根竹签，递给她。

"谢谢老伯伯！"胡氏接过糖画，开心得像个孩子。

皇后跟在她后面，手里已经提了好几个袋子——扬州的三把刀（厨刀、修脚刀、理发刀）买了一把厨刀，说是要带回宫给御膳房用；谢馥春的香粉买了两盒，一盒自己用，一盒说要给胡氏。

"姐姐，你给我买香粉？"胡氏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

"嗯。你平时不爱打扮，但偶尔也该用用。"皇后笑着说，"这谢馥春的香粉，江南最有名，不伤皮肤。"

胡氏感动得一把抱住皇后的胳膊："姐姐你对我最好了！"

陈知画走在最后面。她没有买东西，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街边的药铺和食摊。

她在一个卖藕粉圆子的小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老婆婆，正在锅里煮着一颗颗紫色的圆子。圆子浮起来的时候，捞出来放进碗里，浇上一勺桂花糖汁，香气扑鼻。

"来一碗。"陈知画说。

老婆婆抬头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这姑娘穿着虽然素净，但气质不凡，身边还跟着个丫鬟，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好嘞！"老婆婆麻利地盛了一碗，递过来。

陈知画接过碗，先闻了闻，然后舀了一颗放进嘴里。

藕粉圆子软糯Q弹，咬开后里面是芝麻馅，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

她闭上眼，慢慢嚼着。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在外面吃路边摊。

不是宫里的御膳，不是药膳，就是——一碗普通的、热腾腾的、带着烟火气的甜。

她睁开眼，嘴角弯了一下。

"好吃吗？"永琪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

"嗯。"她点头，"藕粉做的皮，里面是芝麻。藕粉健脾，芝麻补肾。甜度适中，不会太腻。老人小孩都能吃。"

永琪："……"

他又一次被她打败了。

"陈知画，"他无奈地说，"你能不能有一次——就一次——吃东西的时候，不分析它的药性？"

陈知画看着他，眨了眨眼："不能。"

永琪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多久没有这样笑过了？在宫里，他是皇帝，笑要克制，笑要得体。但在这里，在扬州的街市上，他只是一个——被自己妃子逗笑的男人。

傍晚，众人来到瘦西湖。

正是日落时分，夕阳把湖面染成了金红色。二十四桥在远处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永琪租了一艘画舫，带着三个女人在湖上泛舟。

画舫缓缓前行，船娘在船头唱着扬州小调——

"烟花三月下扬州，十里春风不如你……"

胡氏趴在船舷边，把手伸进水里，撩起一串串水花："好凉快！姐姐，你也来试试！"

皇后笑着摇头："你当心别掉下去。"

"我才不会呢！"胡氏得意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陈知画坐在船舱里，没有凑到船边。她靠在窗边，看着湖面上的波光，手里端着一杯茶。

"静妃，"永琪在她对面坐下，"瘦西湖怎么样？"

"比京城的昆明湖秀气。"她轻声说，"昆明湖大气，但少了些灵气。瘦西湖弯弯曲曲的，一步一景，像一幅长卷。"

永琪点点头："朕也是第一次来。皇阿玛南巡的时候，每次都夸瘦西湖。朕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皇上，"皇后从船头走回来，在永琪旁边坐下，"您看那边——"

她指着远处一座小岛。岛上有一棵老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树下停着一叶扁舟。

"那舟上好像有人。"皇后眯起眼。

永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那叶扁舟上坐着一个白衣男子，正在垂钓。夕阳照在他身上，像一幅剪影。

"那是扬州城里的隐士吧。"永琪说，"江南多才子，也多隐士。他们不问世事，只求山水之乐。"

陈知画看着那叶扁舟，忽然说了一句："那舟没有锚。"

永琪一愣："什么？"

"那叶扁舟，没有锚。风一吹，就会漂走。"陈知画收回目光，"就像有些人——看似自由，实则身不由己。"

船舱里安静了一瞬。

永琪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她在说什么。

她说的不是那叶扁舟。她说的是——她自己。

她看似自由了——封了妃，出了宫，到了江南。但她的心，还拴在阿铬身上。拴在那个她回不去的、病弱的儿子身上。

她没有锚。她一直在漂。

永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有些话，说不出来。有些心疼，只能放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