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画舫靠岸。
永琪说今晚不回官船,就在扬州城里住一晚。他让人包下了"冶春茶社"的二楼——那是扬州城里最有名的茶社,临水而建,晚上能看到河上的灯火。
桌上摆满了扬州的特色小吃——
三丁包、五丁包、翡翠烧卖、千层油糕、烫干丝、大煮干丝、清炖蟹粉狮子头、拆烩鲢鱼头、水晶肴肉、盐水鹅……
还有一笼刚出屉的蟹黄汤包。
"这个怎么吃?"胡氏盯着汤包,小心翼翼地问。永琪笑着拿起一个汤包,先咬一个小口,吸掉里面的汤汁,然后再吃皮和馅:"先开窗,后喝汤。这是扬州人的吃法。"
胡氏学着他的样子,咬了一口,结果汤汁溅了一脸。她"哎呀"一声,连忙拿帕子擦脸,逗得大家都笑了。
皇后吃相优雅,但看得出来也很喜欢。她把三丁包里的鸡肉丁挑出来给永琪:"皇上,您尝尝这个。鸡肉嫩,笋丁脆,虾仁鲜。"
永琪接过来吃了,点点头:"确实不错。"
陈知画面前摆着一笼汤包,但她没有急着吃。她先看了看汤包的形状——皮薄如纸,隐约能看到里面的汤汁在晃动。
"这汤包的皮,用的是死面,不能发。发面就兜不住汤。"她轻声说,"馅料里的皮冻是关键。皮冻化开,就成了汤。火候要准,蒸过了皮就破,蒸不够汤就不化。"
永琪看着她,无奈地摇头:"你又来了。"
陈知画嘴角弯了一下,终于拿起一个汤包,学着永琪的样子,先咬一小口,吸掉汤汁。
汤汁鲜美得让她微微眯起了眼。
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汤包。
不是因为汤包本身有多好——而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和一个男人,带着两个姐妹,在扬州的夜市里,安安静静地吃一顿饭。
没有争宠,没有算计,没有规矩。只有食物,和——人。
她放下汤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富春的魁龙珠,清香扑鼻。
她看着窗外河上的灯火,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也没那么糟。
夜深了。
众人回到下榻的扬州府衙。永琪把府衙最好的院子分给了皇后,次好的给了胡氏,最安静的给了陈知画。
他先去了皇后的院子。
皇后正在卸妆,看见他进来,微微一愣:"皇上?"
"朕来看看琛哥儿的乳母有没有来信。"永琪在桌边坐下。
"来了。"皇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乳母说,琛哥儿昨夜睡得很好,今天吃了半碗米糊,还长了两颗新牙。"
永琪接过信,看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这小子,长牙倒是快。"
"像皇上。"皇后轻声说。
永琪抬头看她,两人目光相接,都笑了。
从皇后院子出来,永琪去了胡氏的院子。
胡氏还没睡,正在试那件嫩黄色的绣小鸭子的旗装。
"皇上!"她看见永琪,兴奋地转了个圈,"您看这件好不好看?明天穿去西湖!"
永琪看着她那副孩子气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那我明天就穿这件!"
最后,永琪站在了陈知画的院子门口。
院门没关。他推门进去,看见她房间的灯还亮着。
透过窗纸,他看见她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本《江南本草考》,旁边放着一碗——刚吃完的汤包碗。
她没有在看书。她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
她在哭。
永琪站在门外,手抬起来,想敲门,但最终没有敲。
他转身走了。
他知道她在哭什么。她想阿铬了。
但他不能进去。他进去,只会让她更难受。
他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像一面镜子,照着京城的阿哥所,也照着扬州的府衙。
阿铬,你额娘在想你。
朕也在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