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永琪坐在养心殿里,面前摊着一份奏折,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崔英站在旁边,低声汇报:"皇上,陈妃娘娘今日去了阿哥所,把门口的太监训了一顿,硬是进去了。"
永琪的笔顿了一下。
"她……说什么了?"
"她说——'本宫是皇长子的生母。你确定要拦我?'"
永琪放下笔,闭了闭眼。
他想起陈知画被禁足前那个样子——骄傲、锋利、像一把出鞘的刀。他以为禁足一年能磨掉她的棱角。但现在看来——她只是把刀藏起来了。刀还在。
"她进去之后呢?"他问。
"进去之后,陪了阿铬小阿哥一个时辰。给小阿哥把了脉,又亲手喂他喝了碗粥。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不好?"
"嗯。奴才听说,小阿哥三日后就满三岁生日了。过了生日,就要正式住进阿哥所,生母不能随意探视了。"
永琪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这个规矩。他自己就是从阿哥所出来的。皇子年满三岁搬进阿哥所,这是祖制,不能破。
但他也知道——阿铬体弱,从小没离开过生母。让他突然搬进阿哥所,他受得了吗?
"传旨,"他开口,声音有些哑,"阿铬的生日宴,朕要亲自去。"
崔英愣了一下:"皇上?您要亲自去阿哥所?"
"嗯。"永琪点头,"朕要去看看他。"
储秀宫里,陈知画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本翻烂了的医书。
但她没有在看。
她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铺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个字——"请封"。
她想写一份请封的折子。
但她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写了七八遍,每一遍都不满意。
"臣妾虽无德无能,但阿铬是皇长子,恳请皇上赐臣妾一个封号。"——太卑微了。她陈知画,从来不是卑微的人。
"臣妾禁足一年,潜心悔过,恳请皇上体察臣妾之苦心。"——太矫情了。永琪不是那种会被眼泪打动的人。
"皇长子日渐长大,其生母无号,恐为朝臣所议。"——太直白了。直白到像在威胁皇帝。
她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炭盆里。
火苗蹿起来,把纸烧成了灰。
她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她该怎么办?2
知画这是想争个封号呀
她不想求人。不想求皇后,不想求贵妃,不想求任何人。但她需要那个封号。她需要它,像需要空气一样。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被云遮住了,只露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就像她自己。明明在那里,却没有人看见。
三日后,阿哥所。
阿铬的三岁生日宴,办得很简单。没有大张旗鼓,没有百官朝贺,只有永琪、皇后、贵妃和陈知画四个人。
阿铬穿着一身新做的阿哥服,小小的身子裹在明黄色的绸缎里,显得更加瘦小了。他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但依然苍白,嘴唇没有多少血色。
"阿铬,"永琪蹲下身,看着儿子,"今日是你三岁生日。从今日起,你就是大孩子了。要搬去阿哥所住了,好不好?"
阿铬仰起头看着他,又转头看向陈知画。
"额娘也去吗?"他问。
陈知画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蹲下身,把儿子抱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额娘不去。"她声音发颤,"但额娘每天都会来看你。每天。"
"真的?"
"真的。"
阿铬在她怀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小手,紧紧搂住她的脖子。
"额娘,我怕……"
"不怕。"陈知画眼泪掉在他的头发上,"不怕不怕。阿哥所里有嬷嬷照顾你,有哥哥姐姐陪你玩。而且——"她深吸了一口气,"而且你是最勇敢的男孩子。你是皇长子。皇长子不能怕。"
阿铬松开手,仰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嗯。我是皇长子。我不怕。"
陈知画看着儿子那双眼睛,心里那块地方,又碎了一块。
但她不能倒。她不能让儿子看见她哭。
她站起来,把阿铬交给旁边的嬷嬷。
"好好照顾他。"她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若他少了一根头发,本宫拿你们试问。"
嬷嬷吓得连忙跪下:"奴才不敢!奴才一定尽心尽力!"
陈知画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稳,一步都没有晃。
但她走出阿哥所的大门时,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的儿子,被带走了。
不是被别人带走,是被规矩带走。被那个她进不去的、冷冰冰的、叫做"阿哥所"的地方带走。
她站在门口,看着紧闭的大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那个封号。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