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秀宫的清晨,比西偏殿冷得多。
不是气温冷——储秀宫的炭火烧得很足,地龙烘得屋里暖如春日。冷的是人心,是规矩,是那种无处不在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等级感。
陈知画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宫女给她梳头。铜镜里映出她的脸——比一年前丰润了些,眉目间少了几分锋利,多了几分沉静。但她知道,那沉静底下,压着一团火。
"娘娘,今日是初一,该去皇后娘娘宫里请安了。"春桃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她面前。
陈知画端起茶,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碧螺春,但入口发苦。
"嗯。"她应了一声,放下茶碗。
春桃看着她,欲言又止。
"说。"陈知画从铜镜里瞥了她一眼。
"娘娘……奴婢昨日在御花园听见几个小太监议论……"春桃咬了咬嘴唇,"他们说……说您虽然封了妃,但没有封号,宫里有些人……不太把您当回事。"
陈知画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不太把本宫当回事?"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怎么个不当回事法?"
"昨日您宫里的月例银子,比永寿宫那边晚了三天才到。还有……还有您要的药材,内务府说暂时没有,让等等。可永寿宫那边要的燕窝,当日就送到了。"
陈知画闭了闭眼。
她早该想到的。
没有封号,就没有名分。没有名分,就没有人真正把你当妃子看。
内务府那帮势利眼,眼睛毒得很。他们看得出来——皇帝给了她妃位,但只是"暂封",连个封号都不舍得给。这说明什么?说明皇帝对她,还有保留。说明她在皇帝心里的位置,远不如皇后,甚至不如贵妃。
"知道了。"她睁开眼,语气依然平静,"去准备吧。该去请安了。"
坤宁宫里,皇后坐在上首,胡氏坐在她左手边,陈知画坐在右手边。
三个人,三个位份,泾渭分明。
皇后端庄如常,穿着正红色的凤袍——孝期已过,她终于可以穿正色了。她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神色温和,像春日里的阳光。1
没封号也太憋屈了吧
胡氏穿着贵妃的品服,藕荷色旗装绣着牡丹花,头上戴着金步摇。她比从前丰润了些,生了龙凤胎之后,身上多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韵味。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偶尔和皇后说两句话,声音轻柔得像羽毛。
陈知画穿着妃位的常服——按理说妃位可以穿金黄,但因为没有封号,她不敢穿。她穿了一件素青色的旗装,头上只插了一根白玉簪子,素净得几乎要融进背景里。
"陈妹妹来了。"皇后放下茶碗,笑着看向她,"坐。这几日可还习惯?储秀宫的屋子,可还暖和?"
"回皇后娘娘,臣妾一切都好。"陈知画行了一礼,在椅子上坐下。
"那就好。"皇后点点头,"若有什么缺的,跟内务府说。若内务府办事不力,跟我说。"
陈知画心里一动。
皇后这话,听着是关心,实际上是在告诉她——我知道内务府怠慢你了。但我不点破。你自己去争。
她垂下眼:"谢皇后娘娘关心。臣妾那里什么都不缺。"
胡氏在旁边抿嘴笑了笑:"陈姐姐,你太客气了。咱们姐妹之间,有什么缺的就说。你以前管过内务,最知道那些人的毛病了。他们就是欺软怕硬——你越不说话,他们越怠慢你。"
陈知画看了胡氏一眼。
胡氏这话,听着是帮她,实际上是在——试探她。
试探她还有没有以前那个"管过内务"的锋芒。试探她会不会因为一句"欺软怕硬"就跳起来去找内务府的麻烦。
陈知画垂下眼,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胡妹妹说得对。不过臣妾现在只是个无名无号的妃,哪里还敢管内务府的事呢。"
她故意把"无名无号"四个字说得很轻,很淡,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屋里的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皇后喝了一口茶,没有接话。
胡氏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自然:"姐姐说哪里话。您是皇长子的生母,这个身份,比什么封号都重。"
比什么封号都重。
陈知画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是啊,比什么封号都重。可如果真的比封号重,为什么她连个封号都没有?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发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