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三年冬月到三十四年春,整整半年。
阿铬的病,没有像上次那样干脆利落地好起来。
惊风止住了,高热退了,可他的身子像是一块被掏空了的海绵,怎么补都补不进去。低热反反复复,早上退了下午又烧起来。咳嗽从秋咳变成了冬咳,夜里总被憋醒,小脸蜡黄,瘦得脱了形。静云姑娘换了七八张方子,太医也来过四五次,每次诊完脉都只是摇头:"小阿哥底子太薄,需慢慢调养,急不得。"
可"急不得"三个字,对陈知画来说,比刀子还锋利。
她已经把能看的儿科医书翻烂了,能试的食疗方子都试了——百合粥、川贝炖梨、茯苓糕、黄芪鸡汤……阿铬的胃口时好时坏,吃下去的东西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走,留不住。
她开始失眠。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的失眠,而是一种睁着眼睛到天亮的清醒。她脑子里反复回放阿铬咳嗽的声音、他蜡黄的小脸、他攥着她衣角不肯松手的样子。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她学医的功夫不到家?是不是她开的方子其实害了他?
西偏殿的烛火,常常亮到四更天。
转机出现在腊月二十三,小年那一天。
嫡福晋西林觉罗氏抱着永琛,来到了阿铬的院子。
她没有提前派人通报,也没有带一大群丫鬟嬷嬷,就带着乳母和静云两个人。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棉袍,头发只插了一根素银簪子,看起来比往常更清瘦了些。
"静云,"她把永琛交给乳母,走到榻边看了看阿铬的脸色,眉头微微皱起,"小阿哥这脸色……比上月又差了些。"
静云红了眼眶:"回嫡福晋,太医说底子薄,急不得。可奴婢看着小阿哥一天天瘦下去,心里急得跟什么似的……"
嫡福晋没说话,坐到榻边,伸手探了探阿铬的额头。孩子烧得微烫,闭着眼睡得不安稳,时不时咳两声,每一声都像咳在嫡福晋心上。
"把太医的方子拿来我看看。"她说。
静云连忙把最近三个月的方子都取来。嫡福晋一张一张地看,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眉头越皱越紧。
"方子没问题,思路也对。可阿铬的身子……"她放下方子,沉吟片刻,"静云,你知不知道,我娘家是做药材生意的?"
静云愣了一下:"奴婢……略有耳闻。"
"我外祖父是太医院退下来的老御医,我母亲从小跟着他学医,我小时候也跟着看了不少。"嫡福晋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阿铬这病,不是普通的脾虚肺弱。他这是胎里带的寒毒,加上先天心脉不足,光靠温补健脾的药,补不进去。得先把他体内的寒毒逼出来,再慢慢温养心脉。可这寒毒不好逼——药太猛,他身子受不住;药太轻,又没效果。"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飘起的雪花。
"我有一个方子。是我外祖父留下的,专门治先天不足的孩童。但方子里有一味药——'附子',性大热,有毒。用量极难把握。多一点,伤了孩子的心脉;少一点,逼不出寒毒。"
她转过身,看着静云:"我想试试。但得先试药。"
"试药?!"静云吓了一跳,"嫡福晋,那附子是有毒的——"
"我知道。"嫡福晋微微一笑,"所以我先试。我把剂量减到成人的三分之一,自己先吃三天。若我没事,再给阿铬用。若我有什么不适,就说明剂量还需调整。"
"嫡福晋!这万万不可!您还怀着——"静云猛地捂住嘴。
嫡福晋已经出了月子,但身子还没完全恢复。而且她还在给永琛喂奶。
"我断两天奶就是了。"嫡福晋语气平静得让人心疼,"琛哥儿可以吃米糊。阿铬等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