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琪是在丑时接到消息的。
他刚从胡氏的院子里出来——小格格云昭夜里闹了一回,他陪着哄了半天。回到书房,还没坐下,崔英就慌慌张张地跑来了。
"王爷!阿铬小阿哥……阿铬小阿哥高热不退,怕是惊风!侧福晋陈氏……侧福晋陈氏去了阿铬的院子!"
永琪脑子"轰"的一声。
"什么?!"他猛地站起身,"她怎么去的?她不是被禁足吗?!"
"奴才不知……奴才听说,是春桃去报的信,侧福晋自己跑过去的……"
永琪二话不说,大步往外走。他的心跳得厉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阿铬。
他的长子。那个体弱多病、差点夭折的长子。他多久没去看他了?三个月?四个月?他甚至不记得上一次抱他是什么时候了。
他走到阿铬的院子门口,脚步猛地顿住了。
屋里亮着灯,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是静云,不是春桃,而是那个他八个月没有认真听过、没有认真看过、没有认真想过的人。
"阿铬,喝药……乖,喝一口……就一口……"
是陈知画的声音。
不是他记忆中那个锋利、骄傲、像一把出鞘的刀一样的声音。而是沙哑的、疲惫的、带着哭腔的、小心翼翼的——一个母亲的嗓音。
永琪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弥漫着药味。榻上,阿铬靠在陈知画怀里,小脸通红,嘴唇干裂,但已经不再抽搐了。他闭着眼睛,一口一口地喝着药——陈知画用小勺子舀了药汁,吹凉了,喂到他嘴边,他乖乖地张嘴咽下去。
陈知画穿着一件单薄的夹袄,头发散乱,脸上泪痕未干。她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盯着阿铬的嘴,生怕药汁洒出来。她没有看见永琪进来。
永琪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她的手——那双他曾经觉得"太硬、太冷"的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托着阿铬的后脑勺,动作轻柔得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看见她的脸——那张他曾经觉得"太骄傲、太锋利"的脸,此刻被泪水和汗水浸透,憔悴得让人心疼。
他看见她的眼睛——那双他曾经觉得"太清醒、太算计"的眼睛,此刻盛满了他从未见过的东西——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母性的温柔。
"额娘……"阿铬喝完药,小声嘟囔了一句,头往她怀里钻了钻。
"嗯,额娘在。"陈知画轻轻拍着他的背,"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永琪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多余了。
这个女人,在他不在的八个月里,学会了医书,调整了药方,救了阿铬的命。而他,这个做父亲的,刚才还在胡氏的院子里哄小格格。1
知画的转变真的好戳人
"王爷……"崔英小声提醒。
陈知画猛地抬起头,看见了永琪。
四目相对。
她的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慌乱——她忘了自己是被禁足的人,不该出现在这里。随即,那丝慌乱被一种更强烈的东西覆盖了——倔强。
她没有低头。没有回避。没有像以前那样,试图解释什么、证明什么。
她只是抱着阿铬,看着永琪,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阿铬高热不退,惊风发作。"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给他用了羚羊角配牛黄清心,加了钩藤天麻息风,茯苓健脾。方子是我开的。若王爷要罚,罚我便是。但药没错,阿铬的抽搐已经止住了。"
永琪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懂医?"
"不懂。"陈知画摇头,"但我看了三个月的书。小儿药证直诀,翻了三遍。医案看了两本。阿铬的身子,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骄傲,没有炫耀,只有一种——理所当然。
因为她是他的额娘。她当然比任何人都清楚。
永琪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转头看向榻上的阿铬。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呼吸虽然还有些急促,但比刚才平稳多了。小脸依然通红,但嘴唇不再发紫了。
"太医呢?"他问。
"太医在来的路上。"静云低声回答,"奴婢已经派人去请了。"
永琪点点头,走到榻边,低头看着阿铬。他伸出手,想摸摸儿子的脸,又怕吵醒他,手悬在半空,最终放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陈知画:"你……回去吧。"
陈知画抱着阿铬,没有动。
"王爷,"她声音平静,"阿铬夜里还需要换药。牛黄清心丸每四个时辰一粒,今夜还要再服一次。我得在这儿。"
永琪看着她,想说"不用你管",想说"你有禁足令",想说"我会安排太医"。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看见阿铬在陈知画怀里睡得很安稳。那种安稳,不是在他怀里能有的——是在额娘怀里才有的安稳。
"……天亮之前,回去。"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沉重。1
这段有点戳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