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永琪从胡氏的院子里走出来,脚步有些虚浮。他喝了点酒,不多,但足以让他的思绪变得飘忽。
胡氏今晚亲手给他做了一道桂花酿。她说,这是她娘家传下来的方子,用新鲜桂花和糯米酿的,不烈,甜丝丝的,适合夜里小酌。
他喝了两杯,觉得浑身暖洋洋的。胡氏坐在他对面,没有多话,只是安静地给他夹菜、倒酒。她的手因为怀孕而微微浮肿,却依然巧,夹起一片藕片,稳稳地放到他碗里。
"王爷,"她轻声说,"您少喝些。明日还要早起。"
永琪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任何人都懂他。
嫡福晋懂他的愧疚,知画懂他的政务,可胡氏懂他的疲惫。她不问朝堂上的事,不问后院的争斗,不问他的心里装着谁。她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给他一碗温热的汤,一杯甜丝丝的酒,一个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夜晚。
他走出胡氏的院子,夜风一吹,酒意散了些。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圆,很亮。
他忽然想起,上一次在西偏殿,知画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是烫的,他接过来时被烫了一下。她看见了,连忙说"烫",然后接过去吹了吹,再递给他。
那个动作,很小,很自然。可他当时没有在意。
现在想起来,他忽然觉得——她其实也在乎他。
只是她表达在乎的方式,不是温温柔柔地给他倒酒,而是用一种他当时看不懂的方式——她核账、管家、帮他料理一切,是因为她想让他轻松一些。她不撒娇、不示弱,是因为她觉得,她应该坚强,应该替他分担。
可他当时不懂。他只觉得她太硬、太冷、太不需要他。
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路过西偏殿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
西偏殿里没有灯。黑漆漆的,像一座坟墓。
他站在门口,想敲门,想说"知画,我来看看你",想说"阿铬想你了",想说"你出来吧,我们好好谈谈"。
可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她。他不知道,那个曾经骄傲、锋利、像一把出鞘的刀一样的女人,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最终没有敲门。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西偏殿里,陈知画听见了脚步声。
她听见永琪从胡氏的院子走出来,路过西偏殿,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从门口经过,没有敲门,没有停留,就这样走了。
她坐在窗前,手里捏着那本《九章算术》,一动不动。
她知道他来过。她知道他想敲门。她知道他最终没有敲。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失望。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失望。
她只是觉得——累了。
她放下书,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光洒在她身上,清冷而苍白。她换上练功服,开始打她的五禽戏。
虎扑、鹿抵、熊晃、猿提、鸟飞。
她的动作比上次慢了一些,没有那么猛,没有那么急。她不再试图用拳头发泄什么,只是让身体动起来,让血液流动起来,让自己感觉到——她还活着。
打完拳,她浑身出了层薄汗。她用帕子擦了擦脸,抬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可她觉得,自己离月亮越来越远了。
她走回屋里,拿起那本《九章算术》,翻到最后一页。
那道她算了四遍的题,答案是"七"。
她看着那个数字,忽然笑了。
七斤六两。嫡子七斤六两。
她合上书,把书放到桌上。然后她走到床边,躺下来,闭上眼。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她不知道永琪会不会再来。她不知道阿铬会不会忘了她。
她只知道——她不能倒。
只要她还活着,就还有明天。2
知画真的好让人心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