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氏正在榻上靠着,听见丫鬟说嫡福晋来了,连忙要起身:"姐姐怎么来了?快坐着别动!"
"你别动,好好躺着。"嫡福晋快步走到榻边,按住她,"我听说你反胃?"
"嗯……"胡氏有些不好意思,"今早起来就觉得恶心,早饭也没吃几口。"
嫡福晋打开食盒,拿出那盘切得薄薄的苹果和一小罐酸梅:"你尝尝这个。我怀孕时也这样,后来发现酸的东西能压住恶心。这酸梅是城外一个老农自己腌的,不齁甜,正好。"
胡氏拿起一片苹果,咬了一小口。苹果的清甜在嘴里化开,果然压住了那股翻涌的恶心感。
"好多了……"她眼睛一亮,"姐姐,这酸梅真管用。"
"管用就好。"嫡福晋笑了笑,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荷包,"这里面装的是我让人配的香囊,里面放了些安胎的药材,你挂在床头,夜里睡得安稳些。"
胡氏接过荷包,眼眶红了:"姐姐……你刚生完琛哥儿没多久,身子还没完全好,还操心我的事……"
"说什么傻话。"嫡福晋在她榻边坐下,语气认真,"你肚子里怀的,也是咱们荣亲王府的子嗣。琛哥儿以后要有个弟弟或妹妹做伴,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顿了顿,看着胡氏微微隆起的小腹,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等这孩子生下来,琛哥儿就有伴了。两个孩子一起长大,不孤单。"
胡氏低下头,眼泪滴在荷包上。
她想起自己第一胎夭折的时候,全府没有一个人真正关心她。嫡福晋那时候自己也没有孩子,却跑来安慰她,陪她哭了一整夜。如今她怀了第二胎,嫡福晋又拖着产后虚弱的身子,亲自来给她送酸梅、送香囊。
这个女人,是真心实意地对她好。
"姐姐……"胡氏声音哽咽,"等这孩子生下来,我一定好好教他。让他跟琛哥儿一样,做个善良的人。"
"嗯。"嫡福晋笑着点头,"咱们的孩子,都要善良。"
胡氏怀孕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荣亲王府。
下人们私下里议论纷纷,语气里三分羡慕、七分感慨。
"胡侧福晋这回可是真得宠了。王爷天天往她院子里跑,嫡福晋还亲自去送酸梅呢!"
"可不是。你看看人家,不争不抢的,反而什么都有了。"
"嫡福晋也是个好人。自己刚生了,还去照顾胡侧福晋。这府里,也就她俩能处到一块儿去。"
"啧啧,再看看西偏殿那位……"
后面的话,声音压低了,听不清了。
但陈知画不需要听清。她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她坐在西偏殿的窗前,手里捏着那本已经被翻烂了的《九章算术》。窗外的石榴树,今年居然开了花——几朵零星的红花,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她看着那些花,忽然想起自己刚入府时种下的那棵石榴树。那时候她每天浇水,看着它发芽、长叶、开花。后来她忙了,忘了浇,树就枯了一半。
就像她自己。她忙着核账、管家、争宠、争地位,忙着让永琪看见她、让阿铬活下来。她把自己逼得太紧,紧到忘了——她也需要被爱。
可现在,她被关在这里,连石榴花都看不到了。
"娘娘……"春桃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奴婢刚从小厨房端来的,您趁热喝吧。"
陈知画没动。
"娘娘,您今日还没吃东西呢……"春桃声音里带着恳求。
陈知画终于转过头,看着那碗汤。汤面上飘着几滴油花,热气袅袅。
"春桃,"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胡氏怀孕的事,你听说了?"
春桃身子一僵,低下了头:"奴婢……奴婢听说了。"
"嫡福晋去照顾她了?"
"……嗯。奴婢听说,嫡福晋亲自送了酸梅和香囊过去。"
陈知画点点头,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
汤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就像胡氏这个人。不烫不凉,刚好让所有人都觉得舒服。
"娘娘……"春桃红着眼眶,"您别这样……您喝口汤,吃点东西……阿铬小阿哥要是知道您这样,他会心疼的……"
陈知画放下碗,闭上眼。
阿铬。她的儿子。他现在在做什么?在院子里追蝴蝶?在认字?在喝药?还是在问"额娘为什么不来"?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能坐在这里,喝一碗温吞的汤,看一本翻烂了的书,听窗外的石榴花开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