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三年,四月。
西偏殿的夜,比往常更静。
陈知画坐在窗前,手里捏着那张已经被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的纸条。胡氏的字迹娟秀,内容也一如既往的简短——"嫡子永琛已满月,健康壮实。阿铬也好。"
"健康壮实"四个字,像四根针,扎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想把那股翻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可这一次,她压不住了。
嫡福晋生了。生了一个健康的儿子。七斤六两,哭声洪亮,太医说心肺都好,胎位也正,没有任何先天不足。那个孩子,从娘胎里出来就是赢家——嫡出的身份,健康的身子,父亲的宠爱,嫡母的呵护,还有全府上下的巴结。
而她的阿铬呢?
陈知画猛地睁开眼,眼眶通红。
阿铬也是永琪的儿子。也是她的儿子。可他生下来就弱,差点夭折,如今虽然调养得好了些,但比起那个"健康壮实"的嫡子,他永远差了一截。他永远是个"病秧子",永远是个"需要人操心"的孩子,永远不可能像嫡子那样,一出生就万众瞩目。
更让她心寒的是——永琪的态度。
嫡子出生后,永琪几乎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嫡福晋和嫡子身上。他每日去正院至少两次,早上去看嫡子,晚上去陪嫡福晋。他给嫡子取名"永琛",亲自选了字,还特意请了太傅,说等永琛满周岁就启蒙。
而阿铬呢?阿铬也是他的儿子。可他多久没去看阿铬了?一个月?两个月?他甚至不知道阿铬最近在学什么,在吃什么药,有没有长高一点。
"凭什么……"陈知画攥紧了纸条,指节发白,"凭什么她生的就是健康的,我生的就要受苦……"
她不是嫉妒嫡福晋。她是嫉妒那个孩子——嫉妒他一出生就拥有的东西,嫉妒他不用像阿铬那样,拼了命才能活下来。
她更恨自己。恨自己管不住钱嬷嬷,恨自己被禁足,恨自己连儿子的面都见不到,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娘娘……"春桃端着一碗药走进来,看见她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您该喝药了。"
陈知画没理她,依旧盯着窗外。
春桃把药放到桌上,犹豫了一下,说:"娘娘,奴婢今日远远看见阿铬小阿哥了。他在院子里跑,跑得可快了,还追着一只蝴蝶跑……奴婢喊了他一声,他回头看了,可没敢过来……"
陈知画身子一颤。
"他为什么不敢过来?"她声音发哑。
"因为……因为管事嬷嬷说,西偏殿是禁地,不许阿哥靠近……"春桃声音越来越小,"奴婢看阿铬想过来,可嬷嬷拉着他的手,他就不敢了……"
陈知画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的阿铬。她的儿子。想见她,却不敢过来。因为有人告诉他,西偏殿是禁地,额娘在里面"思过",不能打扰。
"春桃,"她声音哽咽,"去把那碗药倒了。"
"娘娘,那是补药……"
"倒了。"陈知画重复了一遍,声音冷了下来。
春桃不敢多说,端起药碗退了出去。
陈知画一个人坐在窗前,眼泪无声地流着。她攥着那张纸条,把它揉成一团,又展开,再揉成一团。
她嫉妒。她承认。
她嫉妒嫡福晋。嫉妒她能生出健康的儿子。嫉妒她有永琪的宠爱。嫉妒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一切。
而她,拼了命去争、去管、去核,却什么都没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