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琪在书房里,有些坐立不安。
他让崔英去传了话,让胡氏今晚来书房。话是传了,可他心里却莫名地有些紧张。不是那种面对知画时的紧绷,也不是面对那拉氏时的厌恶,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忐忑。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态度面对胡氏。像对嫡福晋那样温柔?像对知画那样……算了,别提知画。像对侍妾那样随意?
他正胡思乱想着,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王爷,胡氏来了。"崔英在门外禀报。
"进来。"永琪清了清嗓子。
门帘一挑,胡氏走了进来。
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髻上只插了一支银簪。没有浓妆艳抹,没有珠翠满头,却干净得像初春的柳枝。
"奴妾参见王爷。"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轻柔。
"起来吧。"永琪摆摆手,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
她比上次见时瘦了一些,但气色不错。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湖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坐。"永琪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胡氏没有坐,而是走到书案边,看了看上面摊开的奏折和文书:"王爷还在忙公务?奴妾给您沏杯茶吧。"
不等他回答,她已经拿起桌上的茶壶,熟练地倒了一杯热茶,放到他手边。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永琪看着她这一系列动作,忽然觉得——舒服。
她不像知画那样,会直接指出他哪里做得不对。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做了一件事,却恰好是他需要的。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嫡福晋跟你说什么了?"
胡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嫡福晋让奴妾来伺候王爷。奴妾……奴妾听嫡福晋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没有羞涩,没有抗拒,也没有那种"被赏赐"的卑微。就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永琪看着她,忽然问:"你自己呢?你自己想不想?"
胡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湖水一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奴妾……"她轻声说,"奴妾想有个孩子。"
永琪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她没有说"奴妾想伺候王爷",没有说"奴妾想得宠",没有说任何冠冕堂皇的话。她只说了——她想有个孩子。
和嫡福晋一样。她们想要的,都是同一个东西。
"好。"永琪点点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那你留下吧。"
胡氏微微垂首,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西偏殿里,陈知画又收到了胡氏的食盒。
这次不是汤,而是一碟桂花糕和一壶热茶。食盒底下没有纸条。
陈知画打开食盒,看着那碟桂花糕。糕做得精致,每一块都切成小小的菱形,上面点着一颗蜜渍桂花。她认得这个手艺——是胡氏的。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舌尖散开,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味道。
她慢慢地吃着,一块接一块,把一碟桂花糕全吃完了。然后她端起那壶茶,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不是热的,也不是凉的。刚好入口。
她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的月亮。
胡氏去伺候永琪了。
她不用问,不用听墙根,光是从食盒里没有纸条这件事,就能猜到——胡氏今晚有事,没时间写纸条了。
陈知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应该嫉妒吗?应该愤怒吗?应该觉得被背叛了吗?
她不知道。她只觉得……累。
不是那种身体上的累,而是那种——你拼尽全力去抓住一个人,却发现自己根本抓不住,然后你累了,不想抓了,却发现那个人自己走去了别人身边的那种……空。
她把茶杯放回食盒里,合上盖子。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开始打她的五禽戏。
一招一式,缓慢而精准。虎扑、鹿抵、熊晃、猿提、鸟飞。她的身体在动,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她不想去想永琪在谁那里,不想去想胡氏是不是得到了她一直想要的东西,不想去想阿铬现在在干什么。
她只想让自己动起来。只要还在动,就还没有倒下。
第二日,胡氏回到正院时,西林觉罗氏正在廊下晒太阳。
看见胡氏进来,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胡氏的眼睛。
"胡妹妹……"她声音小小的,"你……你昨晚……"
胡氏走到她面前,在她身边坐下,神色如常:"嫡福晋别担心,王爷对奴妾很好。嫡福晋安心养胎就好。"
西林觉罗氏抬起头,看着她的脸。胡氏的脸色比平时红润了些,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柔和的光。她知道,这个女人,昨晚是被善待了的。
"胡妹妹……"她眼眶一热,"你以后……别再叫我嫡福晋了。叫我……叫我姐姐吧。"
胡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像初春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
"好。姐姐。"
两个女人,一个怀着孩子,一个可能也怀了孩子。她们的手握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但她们都知道——从今往后,她们在这府里,不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