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二年,十一月初。
嫡福晋的肚子还看不出什么变化,但太医已经千叮万嘱:头三个月最是要紧,万万不可劳累,也不可侍寝。
这日夜里,永琪照例来正院坐了坐。他没留下来——自从知道她又有了身子,他便自觉地歇在了书房,或者偶尔去别处。他不是不想陪她,是不敢。怕伤着孩子,也怕她累着。
两人坐在暖炕上,底下人退得干干净净。炭火烧得正旺,屋子里暖洋洋的。
"王爷,"西林觉罗氏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手里绞着一方帕子,"臣妾……有件事想跟您说。"
"嗯?"永琪正端着茶,抬眼看她,"什么事?"
西林觉罗氏低着头,脸颊微微泛红,声音小得像蚊子:"臣妾……臣妾如今怀着身子,不能侍奉王爷……王爷……王爷总不能一直歇在书房……"
永琪放下茶杯,眉头微皱:"我歇在书房挺好的。你怀着身子,我怎么可能还让你操心这些?"
"不是……"西林觉罗氏摇摇头,鼓起勇气抬起头看他,"臣妾的意思是……王爷也该有人照顾。胡妹妹……胡妹妹这些日子,帮了臣妾这么多,臣妾心里过意不去。她人好,心细,又懂得医药……臣妾想着……王爷若是不嫌弃,可以让胡妹妹……"
她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永琪愣住了。
他看着西林觉罗氏。她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眼神里带着羞涩,却也有一种罕见的坚定。她不是在试探他,不是在吃醋,更不是在客套——她是真心实意地,想把胡氏推到他面前。
"西林,你……"永琪声音有些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臣妾知道。"西林觉罗氏低下头,声音更小了,"胡妹妹比我强。她手巧,心细,性子好,还懂医药。她……她也没个孩子。臣妾希望她也能有个孩子。王爷……王爷若喜欢她,就……就收了她吧。"
她说完,耳根都红透了,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
永琪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没想过胡氏。这几个月来,胡氏在正院进进出出,他每次去都能看见她。她安安静静地做事,安安静静地说话,安安静静地陪着西林觉罗氏。她不像知画那样锋芒毕露,也不像那拉氏那样心怀鬼胎。她就像一汪清水,清澈见底,让人觉得安心。
他对她,确实有些说不清的好感。不是那种热烈的、想要占有的冲动,而是一种……舒服。和她待在一起,不用设防,不用端着,就像和自己的妹妹说话一样自然。
"你真的愿意?"他轻声问。
"嗯。"西林觉罗氏点点头,"胡妹妹是好人。她值得。"
永琪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这个女人,善良得让他觉得……自己配不上。
消息传到胡氏耳朵里时,她正在自己院里熬药。
是嫡福晋身边的丫鬟来传的话——嫡福晋让胡氏今晚收拾收拾,去书房伺候王爷。
胡氏手里的药勺停了一下,随即继续搅动药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知道了。"她只说了三个字。
丫鬟走了之后,胡氏把药汤关了火,坐在灶台边,看着跳动的火苗,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天。
她一个侍妾,没有家世,没有靠山,唯一的资本就是这张脸和这双手。嫡福晋怀孕了,不能侍寝,永琪需要一个女人——这不是什么秘密。而她在嫡福晋身边待了这么久,所有人都看得见她的好,永琪也看得见。
她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更没想到的是——是嫡福晋亲自推的她。
她闭上眼,想起西林觉罗氏那双怯生生的、却真诚的眼睛。那个女人,是真的希望她好。不是因为想把她推出去,而是因为……她真心觉得,胡氏值得被善待。
胡氏睁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个府里,能有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够了。
她起身,去柜子里翻出自己最好的那件衣裳——一件藕荷色的缎面旗装,领口和袖口绣着细密的兰花。她平时舍不得穿,今天拿了出来。
她又从妆奁里取出一支银簪子,插在发髻上。没有多余的珠翠,就这一支,素净却精致。
然后她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二十四岁了。不算年轻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皮肤也不如少女时水灵。但她不丑——她的美,是那种温婉的、耐看的美。像一杯温茶,不烫嘴,却暖胃。
"去吧。"她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