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琪下朝回来时,已经是酉时了。
他刚踏进府门,崔英就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永琪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表情从疲惫瞬间变成了震惊,随即化作狂喜。
"你说什么?!"他声音都变了调。
"回王爷,太医今日确诊了,嫡福晋又有了,两个月了。"崔英也压不住嘴角的笑意。
永琪二话不说,大步流星地往正院走。一路上,他碰到的丫鬟婆子都笑盈盈地给他行礼,眼神里全是喜气。他顾不上理会,三步并作两步地跨进正院,连门槛都差点绊到。
"西林!"他推开门,声音里带着急切。
西林觉罗氏正靠在榻上,胡氏坐在旁边削苹果。听见动静,两人同时抬头。西林觉罗氏看见永琪,脸一红,轻轻"嗯"了一声。
永琪几步走到榻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太医真的说了?两个月了?"
"嗯。"西林觉罗氏点点头,脸红得像个苹果,"太医说……说脉象很稳……"
永琪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上一次当父亲,还是在阿铬出生的时候。后来那拉氏生了一个,夭折了。嫡福晋生了一个,也夭折了。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可能就只有阿铬一个孩子了。可老天爷,又给了他一个。
"好……好……"他反复说着这个字,声音有些发颤,"你好好养着,什么都不用操心,想吃啥要啥,跟我说,我给你弄……"
他说着,忽然转头看向胡氏:"胡氏,你立了大功。"
胡氏微微一愣:"王爷何出此言?"
"嫡福晋这几个月,多亏你照顾。"永琪认真地说,"若不是你天天陪着她、照看她,她的身子不会好得这么快,也不会这么快又有了。本王……谢你。"
胡氏垂下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王爷言重了。奴妾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永琪站起身,对门外喊道:"去库房,把那坛三十年的女儿红取来!今晚本王要喝两杯!"
西偏殿里,依旧安静。
陈知画已经知道了正院的消息。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王府。她不用出门,光是听墙根底下的婆子们嚼舌根,就知道得一清二楚。
"嫡福晋又有了!两个月了!王爷高兴得都喝酒了!"
"可不是,听说胡氏也在正院,王爷还谢了她呢!"
"啧啧,嫡福晋和胡氏,这可是真姐妹啊……"
陈知画坐在窗前,手里捏着那张阿铬写的字,面无表情。
她没有哭,没有嫉妒,没有愤怒。她只是觉得……累。
嫡福晋又怀孕了。永琪高兴,胡氏高兴,全府都高兴。她呢?她被禁足在西偏殿,连见儿子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字。阿铬写了"额娘"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她想起上一次见他,他拉着永琪的衣角说"爹爹要说话算话"。永琪后来确实来了几次,但每次来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疏离,像是在完成某种"义务"。
阿铬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喝药?有没有想她?
她不敢想。一想心就疼。
夜深了。门外又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陈知画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然后,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个食盒。
陈知画没有动。她看着那个食盒,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光泽。这是胡氏这个月第三次给她送东西了。第一次是一张纸条,第二次是一个食盒放在墙根,第三次——就是今晚。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弯腰捡起食盒。
食盒不重。她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汤,还温着。汤色清亮,闻起来是当归黄芪的味道——是补气血的。旁边还有一小碟蜜饯,应该是给她解苦的。
食盒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她拿出来,展开——
"嫡福晋有喜了。孩子很好。阿铬也好。您放心。"
陈知画捏着纸条,手指微微发抖。
孩子很好。阿铬也好。您放心。
短短十几个字,却像一束光,照进了她黑暗了快两个月的世界。
她端起那碗汤,没有犹豫,一口气喝了下去。汤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当归的味道冲上来,苦中带甘。
她放下碗,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
然后她走到窗前,看着月亮。
她放心了。
不是因为嫡福晋怀孕了——那跟她没关系。她放心,是因为胡氏告诉她,阿铬很好。阿铬好好的。
这就够了。
这世上,有些人靠近你,是为了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有些人靠近你,是因为你有用。
而有些人靠近你,只是因为——你是你。
胡氏对嫡福晋,是后者。
她不图嫡福晋的恩宠,不图嫡福晋的地位,不图从嫡福晋那里得到任何好处。她只是真心实意地心疼这个女人——心疼她失去了孩子,心疼她怯懦却善良,心疼她在这个深宅大院里,像一朵没有根的花,风一吹就倒。
所以她陪着她。在她最需要人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坐在她旁边。
所以嫡福晋怀孕了,她比谁都高兴。因为她知道,这个孩子,是西林觉罗氏活下去的希望。
至于给陈知画送汤、递纸条——胡氏不是想拉拢谁,也不是想站队。她只是觉得,那个女人被关在西偏殿里,太可怜了。她有儿子,却见不到。她有丈夫,却不被信任。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如今只能困在这一方小天地里,连哭都不敢出声。
胡氏帮不了她什么。她只能给她送一碗汤,告诉她——你的孩子很好,你放心。
这就够了。
真心如玉,不染尘埃。
这府里,能守住这份真心的,大概只有她们两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