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院春风得意,整个荣亲王府都看在眼里。
下人们私下里议论纷纷,说"嫡福晋这是因祸得福"——小产之后,王爷反而更怜惜她了,夜夜宿在正院,连带着正院的月例、炭例、衣食用度,都恢复了最高规格。而胡氏作为嫡福晋的"心腹",地位也水涨船高,连管事嬷嬷见了她都要客气三分。
"你看看人家胡氏,平时不声不响的,如今可算是熬出头了。"
"人家那是真有本事。嫡福晋小产那会儿,全府谁敢去正院?就她天天去。如今好了吧?嫡福晋得宠,她就是正院的红人。"
"啧啧,这府里啊,还是得会做人。你看侧福晋,那么能干,管着内务,结果呢?一个婆子都管不住,被收回了权力,禁足在西偏殿——"
这些话,偶尔会飘到西偏殿的墙根底下。
但陈知画,好像真的听不见了。
西偏殿里,陈知画依旧闭门思过。
但她的"思过",和别人想象的不太一样。
她没有哭哭啼啼,没有以泪洗面,没有绝食抗议。她只是……按自己的节奏活着。
每日卯时起身,打一套五禽戏——这是她上一世在宗人府学会的,那时候她浑身是病,靠这套拳法硬生生把命吊了回来。如今她又练上了,动作缓慢而精准,每一式都做到位。
辰时,她会坐在窗前,把阿铬之前留下的字帖一张一张地摊开,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一笔一笔地描红。她不是在复写,而是在记——记儿子的笔迹、记他写字时的习惯、记他哪一笔用力重了、哪一笔轻了。
午饭后,她会拿出那本已经翻烂了的《九章算术》,一页一页地看。不是因为要核账了,而是因为——她不能让自己闲下来。脑子一旦空了,就会想起永琪在嫡福晋房里留宿的夜晚,想起胡氏和嫡福晋在廊下说笑的画面,想起阿铬哭着喊"额娘"的声音。
她不能想。一想就会碎。
所以她让自己忙起来。哪怕只是在纸上算几道算术题,哪怕只是把窗台上的灰尘擦了又擦。
这日傍晚,她练完拳,坐在窗边喝茶,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有人故意放轻了脚步。
她放下茶杯,走到窗边,透过窗棂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西偏殿的院墙外,手里提着一个小食盒。
是胡氏。
陈知画没有动。她看着胡氏把食盒放在墙根底下——不是从正门送进来,而是放在墙根,然后转身走了。
食盒里是什么?陈知画没去看。她只是站在窗边,看着胡氏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收回目光,回到桌前,继续喝茶。
她知道胡氏在做什么。那个女人,在用自己的方式,给这座孤岛送补给。
但她不会去打开那个食盒。不是不领情,而是——她不想欠任何人。
她陈知画这辈子,欠过永琪,欠过阿铬,欠过春桃和明玥。她不能再欠胡氏的。
她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完。茶已经凉了,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我行我素,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在乎了,反而不能让自己停下来。
夜深了。正院里,永琪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西林觉罗氏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安宁。她睡着的时候,嘴角还微微带着笑,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永琪放下书,看着她的睡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半个月来,他夜夜宿在正院。西林觉罗氏什么都好——温柔、安静、不吵不闹、不争不抢。她给他倒茶、给他铺床、给他温言软语,从不提要求,从不闹脾气。
可有时候,他会在半夜醒来,忽然想起西偏殿那个女人。
她不会给他倒茶。她会直接把账本摊在他面前,指着上面的数字说"爷你看,这笔账不对"。她不会给他温言软语。她会皱着眉说"爷你又熬夜了,对身子不好"。她不会安安静静地等他回来。她会坐在灯下,核她的账,等她的儿子。
她太"硬"了。硬到让他有时候觉得,她不需要他。
可偏偏,他又会想——她真的不需要吗?
她闭门思过半个月了。他没有去看过她一次。不是不想,是不知道去了该说什么。说"对不起我怀疑了你"?说"你管束不严所以你活该"?还是说"我夜夜宿在正院,你心里恨不恨"?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所以他选择不去。不去想。不去看。
他把书重新拿起来,强迫自己看进去。可字里行间,全是西偏殿那张苍白的脸。
他烦躁地合上书,躺下来,闭上眼。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西林觉罗氏给了他安宁,可陈知画……陈知画给了他什么?他答不上来。
他只知道,他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