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二年,九月末。
西林觉罗氏的身子,终于养妥了。
太医撤了方子里最后两味药,只留了一味温和的当归红枣膏让她每日冲水喝,算是彻底过了"小月子"。她脸色虽还比从前白净了些,但那双总是怯生生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活气。
而永琪,也终于重新踏进了正院的门槛——不只是白日里坐一坐、问两句"今日气色如何",而是留了下来。
九月初三,是永琪时隔近两个月,第一次在正院宿下。
那晚正院灯火通明,丫鬟们进进出出,连廊下的灯笼都换了新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飞遍了整个荣亲王府。
"听说了吗?王爷昨夜宿在正院了!"
"嫡福晋这是彻底好了,王爷心疼呢!"
"可不是,嫡福晋性子好,王爷心里一直有她的。"
"如今府里,嫡福晋和胡氏好得跟一个人似的,王爷又回来了——啧啧,这正院,可是春风得意啊。"
底下婆子丫鬟们嚼着舌根,语气里三分羡慕、七分感慨。谁都看得出来,这府里的风向,又变了。
正院里,西林觉罗氏确实在笑。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怕得罪人的笑,而是真正舒展的笑。她的脸颊有了些肉,走路也不再飘忽忽的,偶尔还能在院子里站一站,晒晒太阳。
而胡氏,几乎成了正院的"半个主子"。
她依旧每天来,有时候是巳时,有时候是申时,风雨无阻。来了就帮着料理些琐事——给西林觉罗氏熬膏子、检查丫鬟们有没有偷懒、把各院送来的东西分门别类地收好。她不像在"伺候"嫡福晋,倒像是……一个体贴的姐妹。
这日午后,两人坐在廊下,胡氏正帮西林觉罗氏梳头。
"嫡福晋的头发真好,又黑又密。"胡氏手里拿着一把象牙梳,动作轻柔,"奴妾的头发就细软,怎么养都养不粗。"
"胡妹妹过奖了。"西林觉罗氏摸了摸自己的发髻,有些不好意思,"我也就是……天生的。胡妹妹的手巧,梳得一点都不疼。"
胡氏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透明的膏体,抹在梳齿上,再一下一下地梳:"这是奴妾自己调的桂花头油,不腻不油,还能养发根。嫡福晋试试,若觉得好,奴妾再给您做几瓶。"
"又让你费心了……"西林觉罗氏心里暖暖的。
她不是不知道,府里有人在议论她俩。说她们"一个得宠、一个得势",说她们"抱团取暖",说她们"把正院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可她不在乎。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好过。不是因为她的家世,不是因为她是嫡福晋,就是因为——她这个人。胡氏陪她哭过、陪她笑过、陪她熬过了最黑的那段日子。这份情,她记在心里。
"胡妹妹,"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王爷昨夜说……说我身子养好了,以后可以多走动走动。他想带我去园子里走走。"
胡氏梳头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那好啊。嫡福晋闷了这么久,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嗯。"西林觉罗氏点点头,又小声加了一句,"他说……他说等春天到了,想带我去京郊的庄子住几天。"
胡氏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春天。 那是备孕最好的时节。永琪这话,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他希望她养好身子,再给他生一个孩子。
"那奴妾提前恭喜嫡福晋了。"胡氏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
西林觉罗氏脸一红:"胡妹妹别取笑我……还不知道能不能怀上呢……"
"能的。"胡氏把最后一缕头发理顺,放下梳子,"嫡福晋这般好的人,老天爷会眷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