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二年,五月初。入了夏,天开始热了。
西偏殿的廊下,陈知画坐在竹椅上,看着阿铬在院子里的树荫底下蹲着看蚂蚁搬家。阿铬比上个月好了许多,虽然身形还是单薄得像根豆芽菜,但至少能下地走动了,小脸上也有了点血色。
春桃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冰镇的莲子百合羹,放到她手边的小几上,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陈知画没抬头,手里拿着一本《九章算术》,正翻着。
“娘娘……”春桃压低了声音,“今儿一早,奴婢去内务府领这个月的例银,听见几个婆子在底下嚼舌根。说……说爷这一个月,没踏进咱们西偏殿一步。夜夜都在正院。”
陈知画翻书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翻页。
“还说什么?”她语气平淡。
春桃咬了咬嘴唇:“还说……嫡福晋这月葵水没来,找了大夫瞧,说是……说是喜脉的兆头。奴婢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府里都传遍了。奴婢想,这事儿瞒不住,娘娘心里得有个底……”
陈知画合上书,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一直在装不知道。
这一个月,每到夜里,她都能听见正院那边传来的动静。有时候是丫鬟们轻快的脚步声,有时候是隐约的笑声,有时候是永琪说话的声音。她不聋,她都听见了。
她只是选择了不去听。
“春桃。”她开口,声音很轻。
“奴婢在。”
“去把阿铬抱进来吧,外头风大,别吹着了。”她说完,端起那碗莲子羹,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冰镇的,甜而不腻。可她尝不出味道。
春桃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去抱阿铬。
陈知画看着院子里的树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她也有过孩子。不止一个。可那些孩子,都没能活下来。有的是她自己身子不好没保住,有的是被府里那些女人暗地里动了手脚。她记得最清楚的是永硕——那拉氏生的那个。永琪当时高兴得什么似的,抱着那孩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她当时在旁边看着,心里又酸又涩,却还要装出一副"恭喜爷"的模样。
那时候她就明白了一件事:在这深宅大院里,一个女人的地位,从来不是靠你管了多少账、立了多少功,而是靠你肚子里有没有生出个健康的孩子。
她重活一世,以为自己可以靠"能力"赢。可她忘了,永琪是一个正常的男人,他需要一个健康的继承人。阿铬身子弱,随时可能夭折,他不能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一个病秧子身上。
他需要嫡福晋给他生一个健康的孩子。
而西林觉罗氏,恰好是他最名正言顺的生育对象。
这不是什么"争宠",也不是什么"心机"。这是最原始的、最本能的——传宗接代。
陈知画放下碗,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能再装不知道了。也不能再绷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