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巳时。
永琪终于踏进了西偏殿的门。
陈知画正在院子里,看着静云给阿铬煎药。阿铬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块糕点,小口小口地吃着,见永琪进来,眼睛一亮,放下糕点就要站起来。
"阿铬别动!"陈知画连忙扶住他,"你刚吃了药,不能乱跑。"
阿铬乖乖坐回去,仰着小脸看永琪,声音软糯:"爹爹……"
永琪心头一软,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阿铬乖,身子好些了吗?"
"好些了!"阿铬用力点头,"叶大夫说,阿铬再吃几服药,就能去院子里跑啦!"
永琪笑了笑,转头看向陈知画:"这几日,辛苦你了。"
陈知画微微垂首:"爷言重了。这是妾身份内之事。"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怨,没有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好像他来不来,对她来说,真的没什么区别。
永琪心里那股不舒服又冒了出来。他站起身,看向她:"知画,我听说,你在查正院的炭例?"
陈知画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可怕:"回爷,妾身没有查嫡福晋。妾身只是在核府里的公账。各院炭例,皆有定例,妾身只是照例核对,确保出入相符。若爷觉得不妥,妾身以后不核便是。"
她说得坦然,甚至带着一丝"随你处置"的意味。
永琪被她这态度噎了一下。他本来想说"知画你别太较真",可她这副"你说了算"的样子,让他连责备的话都说不出口。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顿了顿,"我只是觉得,嫡福晋病着,多烧些炭也是应该的。你管着内务,这些小事,不必太较真。"
"喳。"陈知画低头应了一声。
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辩驳。
永琪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无名火。他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气她不解释?气她不在乎?气她永远这副"你说了算"的样子?
"阿铬,"他深吸一口气,蹲下身,"爹爹今日陪你下棋,好不好?"
"好!"阿铬开心地拍手。
永琪陪着阿铬下了一盘棋,又问了他几句功课,待了约莫半个时辰,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陈知画站在廊下,目送他离开,身姿笔直,面容平静。她没有挽留,没有送他到门口,没有说一句"爷慢走"。
就好像他只是来视察工作的上司,而不是她的丈夫。
永琪转过头,大步离去。
那晚,永琪又宿在了正院。
西偏殿里,陈知画坐在灯下,重新翻开那本炭例账册。她把之前标注的红圈一个个擦掉,然后重新一笔一笔地核。每一个数字,她都核对了三遍,确保没有任何差错。
"娘娘,这么晚了,歇息吧。"春桃端来一碗莲子羹,劝道。
陈知画没抬头:"放着吧。"
她继续拨弄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脆。!
春桃站在一旁,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心酸。娘娘这两日,话越来越少,笑更是一丝都没有。她像一尊瓷偶,精致、完美、毫无破绽,却也毫无生气。
"春桃,"陈知画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你说,爷是不是,真的不会再来了?"
春桃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娘娘……爷只是被嫡福晋迷了眼,迟早会醒的……"
"不会了。"陈知画摇摇头,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上一世,他厌弃我,是因为我坏。这一世,他离开我,是因为我太好。春桃,你懂吗?一个不需要他的女人,在他眼里,和一堆账本没什么区别。"
她合上账册,站起身,走到床榻边。阿铬睡得正香,小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安宁。
她俯身,轻轻亲了亲他的额头。
"阿铬,额娘这盘棋,可能要输了。"她低声呢喃,"但额娘不会倒。因为额娘还有你。只要你在,额娘就有翻盘的筹码。"
她直起身,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
"去把明玥叫来。"她说。
"娘娘要做什么?"
"账,要继续核。"陈知画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但核的,不是炭例了。"
她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滴落,晕开一朵黑色的花。
"核的,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