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二年,暮春。
荣亲王府的黄昏总是格外安静。西偏殿里,陈知画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本泛黄的账册,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碧桃上,有些出神。
“娘娘……”春桃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燕窝走进来,见她这般模样,脚步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这燕窝……还温着,您多少用些。”
陈知画没接,指尖在账册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才缓缓开口:“今日,爷去哪儿了?”
春桃垂下眼,不敢看她的脸:“回娘娘,卯时刚过,爷便去了正院。听说……嫡福晋昨夜染了风寒,咳得厉害,爷在那儿用了早膳,又吩咐小厨房炖了川贝雪梨,一直陪到午后才出来。方才……又派人送了一盒老山参过去。”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响。
陈知画垂下眼帘,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似笑非笑。
她重活一世,用自请降位、核账立功换来的“摄理内务”之权,用“核”字诀把府里上上下下收拾得服服帖帖,用“不争宠、只干事”的姿态让永琪一度对她刮目相看,甚至让乾隆爷都夸她“识大体”。
可如今呢?
阿铬满三岁了,身子骨依旧单薄,像株长在阴沟里的豆芽菜。她日夜操劳,既要管府里一摊子烂账,又要盯着阿铬的药罐子,还要防着西林觉罗氏在背后捅刀子。而永琪……似乎觉得她这里太“稳”了,稳到不需要他操心,稳到他可以把时间分给更需要“怜惜”的人。
“爷这几日,去正院的次数,比来咱们这儿多了三倍不止。”春桃小心翼翼地添了一句,“奴婢听说,嫡福晋病着病着……爷还留了午膳。”
陈知画终于收回目光,端起那碗燕窝,浅浅抿了一口。温热的甜意滑过喉咙,却暖不了心口那块地方。
“春桃,你说,嫡福晋这病,来得可真巧。”她放下碗,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能管着花园里的花匠,能挑三拣四地克扣各院的炭例?怎么偏在爷刚夸了她两句‘持重’之后,就病了?”
春桃不吭声。她知道娘娘心里跟明镜似的。
西林觉罗氏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永琪是什么人?他骨子里是个要强、要脸面、要所有人都觉得他“公正”的皇子。知画太能干了,能干到让他觉得“有她没她都一样”,甚至让他觉得,去正院看看那个“病弱温婉”的嫡福晋,才更能彰显他作为丈夫的“仁慈”和“担当”。
“去把明玥叫来。”陈知画忽然道。
“娘娘要……”春桃一愣。
“去把上个月各院炭例的账目拿来。尤其是正院的。”陈知画冷笑一声,“嫡福晋病了,那咱们做侧室的,总该去‘探望’一下。顺便……看看那川贝雪梨,是不是真的那么管用。”
正院,暖香阁。
西林觉罗氏斜倚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苍白,眉心却点着一颗殷红的花钿,衬得那副“病容”多了几分刻意的风情。永琪坐在榻边,正拿着小勺,一口一口地喂她喝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