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八年,八月初八。吉时。
体元殿内,金碧辉煌。此地乃两宫之间,太后居寿康宫,帝后居乾清宫、永寿宫,体元殿恰在中轴,最是庄重不过。殿内不设繁复花卉,只在紫檀高几上摆了几盆御园新供的姚黄魏紫,雍容中透着肃杀。
殿上,太后端坐正中,一身玄色缂丝朝服,头戴玉翠钿子,神色淡漠,手中捻动佛珠的速度,比平日慢了三分。永琪坐在左侧凤椅,明黄常服,未戴朝冠,看似随意,目光却如鹰隼,扫过殿下每一个秀女的眉眼、步态、手指。陈知画坐在右侧,身着皇贵妃朝褂,肩披霞帔,因身子未愈,背后垫了软枕,脸色依旧苍白,却因那股沉静如水的气度,竟比满殿珠翠更压得住场子。
殿下,八旗秀女分列两班,皆是十三至十七岁的年纪,个个妆容精致,衣裙华丽,如同春日里争奇斗艳的繁花。然而,在这三位主宰命运的人面前,再娇艳的花朵,也难免瑟瑟发抖。
选秀的流程早已定下:初选(验身、察五官)、复选(观仪态、听应答)、决选(定去留、封位份)。今日便是复选。
“镶黄旗,佐领富勒浑之女,富察氏。”内侍拖长声调唱名。
一名身着藕荷色旗装的少女袅袅婷婷而出。她长得好,鹅蛋脸,丹凤眼,身段窈窕,行礼时如风拂柳,标准的旗家小姐做派。只是,当她抬起头,目光掠过永琪,又迅速垂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媚意和野心时,永琪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
太后眼皮都没抬。陈知画指尖轻轻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留下?”永琪问,语气平淡。
“模样周正,仪态尚可。”陈知画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只是眼神飘忽,媚态稍重。镶黄旗富勒浑,去年刚因漕运亏空被申饬,家风可见一斑。此等女子入宫,恐非安分之辈。臣妾以为,刷下。”
“准。”永琪毫不犹豫。
富察氏脸色瞬间煞白,还想争辩,却被内侍冷着脸拖了下去。殿内一片死寂,其余秀女吓得头垂得更低。
“正白旗,杭州织造钮祜禄·善保之女,钮祜禄氏玉琅。”内侍唱出下一个名字。
一名身着月白旗装、不施粉黛的少女走了出来。她不如前一个富察氏明艳,却胜在清雅,眉眼如画,气质沉静。行礼时中规中矩,不见丝毫媚态。她抬起头,目光清澈,直视前方,既不怯懦,也无谄媚,落点在殿上那幅《松鹤延年图》上,而非帝王或太后。
永琪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这女子,眼神干净。
太后捻动佛珠的速度,未变。
“钮祜禄氏,”陈知画开口,语气比前稍缓,“杭州织造之女,家世清白。观其仪态,沉稳大方。听其应答——”她顿了顿,方才这女子被问及“女红何所擅长”时,答曰“略通苏绣,尤擅山水意境,愿为太后、皇贵妃绣制椅垫”,不卑不亢。
“女红尚可,性情沉静,家世无碍。可留。”陈知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