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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四十八年，闰四月初。暮春时节，花褪残红，绿荫初盛。

养性殿位于永寿宫东侧，本是乾隆年间一处闲置的偏殿，经内务府日夜赶工，引了地龙，换了明窗，栽了翠竹，又从江南运来几套紫檀嵌螺钿的家具，竟被布置得清幽雅致，自成一方天地。殿后有一小园，遍植芍药与蔷薇，正是盛开时节，风一过，满园芬芳。

殿内暖阁，陈知画斜倚在铺了厚厚软垫的贵妃榻上，身上盖着银狐裘，手里捧着一卷《史记》。她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脸上那层病态的苍白褪去，透出了些许莹润的光泽，只是身形依旧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永琪散了朝，屏退太监，只着一身明黄常服，走进来时，便看到这样一幅画面。他心头一软，挥手示意刚要起身行礼的陈知画不必多礼，自己走到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热干燥，这才放下心来。

“怎么不多睡会儿？”永琪低声问，指尖拂开她颊边一缕碎发，动作自然亲昵。

“睡足了。”陈知画放下书卷，眉眼舒展，露出一丝难得的慵懒笑意，“听着窗外鸟鸣，闻着花香，比在药味里泡着舒服多了。阿铬呢？”

“在里间睡着呢，静云守着，说今日脉象极稳，连午睡都比往日沉了些。”永琪说着，顺手拿起她放在榻边的手，拢在掌心里暖着。那双手依旧纤细，指节却因常年握笔算账而略显僵硬，他轻轻按揉着，力度恰到好处。

陈知画舒服地眯了眯眼，像只被顺毛的猫儿。这般静谧温存的时刻，在紧张的宫廷生活中，简直奢侈得如同梦幻。

“皇上，”她忽然轻声开口，带着一丝试探，“前朝那些……‘静默’的大人们，近日可还安分？”

永琪眼中闪过一丝冷厉，旋即归于平静：“安分了。雷霆手段之后，总要给些时间消化。朕已命人拟了《政务疏导章程》，将一些繁琐的审批流程简化，放权于各部院，提高效率。又下旨减免了直隶、山东几省的春赋，算是给他们一点‘宽仁’的念想。软硬兼施，他们懂分寸。”

他顿了顿，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倒是你，莫要再为这些事费神。养性殿不是永寿宫，没有公务，只有你我。”

陈知画点点头，不再多言。她知道永琪的手段，恩威并施，向来有效。只是这“静默”之下，暗流是否真的平息，还需时日观察。

就在这时，里间传来一声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咿呀声。接着，是乌雅·静云带着惊喜的低呼：“小阿哥！您……您再叫一声？”

永琪和陈知画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紧张与期待，连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入里间。

只见阿铬已被静云抱起，靠在软枕上。小家伙今日精神极好，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亮晶晶的，不再像以前那般总是半阖着。他看到永琪和陈知画进来，小嘴咧开，露出个无齿的笑容，然后，奋力地、清晰地吐出两个音节：

“皇……阿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