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2

乾隆四十八年，二月二，龙抬头。

紫禁城的冬天格外漫长，但终究是过去了。永寿宫院里的那几株老梅，已谢了大半，枝头却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在料峭春寒中，透着一股子倔强的生气。

内室里，地龙烧得温和，药味虽依旧浓郁，却不再像从前那般令人窒息。陈知画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银狐裘，脸色虽仍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比往日亮了几分。生产后落下的病根，在乌雅·静云长达一年多的“龟息”疗法下，竟真的稳住了，不再整日咳血，只是气虚畏寒的老毛病，怕是去不掉了。

而她膝边的摇篮里，那个曾让太医屡屡摇头、让永琪心焦如焚的永熙（阿铬），此刻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头顶悬挂的金铃铛。他依旧比寻常孩子瘦小，面色也偏黄，但那胸脯的起伏，却不再像破旧的风箱，而是有了孩童应有的韵律。最让人惊喜的是，他不再整日昏睡或无声地喘息，而是会咂咂嘴，会挥舞着细弱的胳膊，甚至……会笑了。

“咯咯……”

一声极轻，却清脆如玉石相击的笑声，从摇篮里传了出来。

陈知画手中的账册微微一颤。她低下头，看着儿子那张因瘦削而显得眼睛格外大的小脸，看着他因笑意而弯起的眼角，心中那片冰冻了许久的湖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阳光。

“阿铬……”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儿子柔软的脸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笑了……再笑一声给娘亲听听……”

阿铬似乎听懂了，小嘴一咧，又发出“咯咯”的笑声，小手一把攥住了母亲的手指。那力道，虽微弱，却带着生命的执着。

“娘娘！您听到了吗！小阿哥笑了！笑出声了！”春桃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激动得语无伦次，“乌雅采女说了，只要小阿哥能笑出声，肺气就通了！这身子骨，就真的稳了！老天爷保佑！皇上要是知道了，该多高兴啊！”

陈知画反手握住阿铬的小手，贴在脸颊上，感受着那微弱的体温和柔软的触感。这一年多来，她听过太医无数次的叹息，见过阿铬无数次在死亡边缘的挣扎，也承受过那拉氏“健康阿哥”带来的巨大压力。如今，这声清亮的啼笑，胜过千言万语，是她和孩子共同赢得的一场最艰难的胜利。

“春桃，”陈知画的声音，带着久违的、一丝真实的暖意，“去，把本宫那匣子里的一对和田玉麒麟取出来。还有，让小厨房炖一碗牛乳燕窝羹，要温的，不要太烫。阿铬今日精神好，该添些力气了。”

“是！奴婢这就去！”春桃欢天喜地地跑了。

陈知画低头，看着阿铬，指尖轻轻描摹着他眉眼间的轮廓，那里，有永琪的影子。

“阿铬，你争气了……”她低声呢喃，眼中泛起水光，“你父皇在前面顶着天塌地陷，娘亲在后面守着这方寸之地。你只要好好长大，就是对那些等着看你笑话的人，最有力的回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