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七年,三月十五。距嘉妃被禁足,已过了十二日。
翊坤宫,这座昔日仅次于永寿宫的繁华宫殿,如今门庭冷落,连檐下铜铃被风吹动的声响,都显得格外空寂刺耳。
正殿内,地龙烧得并不旺,室内透着一股阴冷。嘉妃那拉氏披着一件半旧的湖蓝寝衣,斜倚在榻上,身下垫着软枕,却依旧觉得腰背酸胀。禁足的旨意,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她困在这四方天地里。最让她难以忍受的,不是不能出门,而是那种被世界遗忘的恐慌。
“兰香,”嘉妃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今日……今日小厨房送来的吃食,可曾减了?”
兰香红着眼圈,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牛乳羹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又将被角仔细掖好:“娘娘放心,皇上有旨,娘娘一应用度,半分未减。这是小厨房刚送来的牛乳羹,用的是上好的关东黑牛乳,加了蜂蜜和茯苓,最是安胎补气。还有,娘娘最爱用的那对翡翠手镯,奴婢也收在匣子里,完好无损。皇上……皇上虽罚了娘娘,却并未苛待腹中的小阿哥。”
嘉妃伸手,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瓷碗,那温度,顺着指尖一直烫到心里,却激得她眼眶一酸。
皇上……没有减她的用度。
牛乳是温的,衣裳是暖的,连那对翡翠镯子都还在。
这说明,皇上心里,还是有这个孩子的。他罚她,是罚她的骄纵,罚她的口无遮拦,却并未迁怒于腹中的骨肉。
可越是如此,她心中越是五味杂陈。有庆幸,有感激,却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和委屈。她宁愿皇上雷霆震怒,减她用度,甚至杖责她,也好过这般……这般“冷处理”。这种“冷”,不是衣食上的寒冷,而是情感上的疏离。皇上在用行动告诉她:你,那拉氏,可以活着,可以生下孩子,但你永远别想再踏入权力的核心,永远别想动摇永寿宫的分毫。
“娘娘,您趁热喝了吧。”兰香低声劝道,“太医说了,您郁结于心,最是伤胎。小阿哥……小阿哥需要娘娘的气力啊。”
嘉妃端起碗,牛乳羹香甜顺滑,入口即化。可她喝在嘴里,却味同嚼蜡。她想起前几日遥向永寿宫叩首时,那种深入骨髓的屈辱。她想起陈知画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穿她所有骄傲与恐惧的眼睛。她更想起,皇上罚她时,那句冰冷的话语——“若因禁足惊扰胎气,唯其及翊坤宫上下是问”。
皇上在警告她。警告她,若是因为她的情绪不稳动了胎气,后果自负。这碗牛乳羹,是皇上的恩典,也是无声的鞭策。
“兰香,”嘉妃放下碗,指尖摩挲着碗沿,“你说,本宫这胎……还能稳得住吗?本宫每日在这里,想着永寿宫的那个病秧子,想着皇上对陈氏的千依百顺,想着本宫这未出世的孩子……本宫这心里,就像有千百只虫子在啃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