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六年,十月廿八。霜降已过,立冬将至。子时将尽未尽,永寿宫的灯火却亮如白昼。
陈知画是被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惊醒的。那痛感不同于往日的假性宫缩,而是从后腰深处炸开,沿着脊椎一路向下,最后汇聚在小腹,像有一只手在里头狠命地撕扯脏器。她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
“娘娘?!”春桃本就警醒,一个激灵坐起,伸手一摸褥子,湿冷黏腻一片——羊水破了。
“快……快传刘院使!传稳婆!”春桃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整个永寿宫瞬间乱成一团。
寅时三刻,痛感如潮水般一阵紧过一阵。陈知画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来,指甲深深抠进床沿的紫檀木里,留下几道带血的指痕。她记得太医说过,她骨盆偏窄,胎儿又大,还是脐带绕颈一周……这几乎是一道催命符。
“娘娘,您用力啊!别憋着!”产婆是崔英从民间寻来的老媵妇,姓孙,有着一双枯瘦有力的大手,此刻正半跪在榻前,声音嘶哑,“胎位看见了!是阿哥!小阿哥的头卡住了!娘娘再不用力,小阿哥要憋坏了!”
“阿哥……”陈知画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她等的就是这个消息。永琪需要一个儿子,这江山需要一个继承人。为了这个孩子,她连命都可以不要。
“呃啊——!”她再也忍不住,仰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像一头濒死的母兽,全身的力气都顺着那一股气往下腹挤。
“不好了!”孙稳婆脸色骤变,“娘娘血气过旺,这是血崩的先兆!血冲了胎气,小阿哥被血裹住了!”
一股热流顺着腿根汹涌而出,不是鲜红,而是暗沉发紫的血块。陈知画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连永琪的脸都看不清了。她似乎听到春桃在哭,刘院使在颤声报脉,还有孙稳婆慌乱的喊叫声。
“拿人参!拿千年老参含片!”刘院使的声音在发抖,“贵妃娘娘脉象散乱,这是要脱力的征兆!阿哥的心跳也慢了!”
“不……不行……”陈知画在混沌中死死攥住床单。她不能死。她还没教会阿醇怎么核账,还没看到富察·明玥成为一代女账房,还没看到这六宫真正清净下来。最重要的是,她还没看到永琪的江山稳固。
“皇上……呢……”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在!知画!朕在这里!”永琪的声音穿透了嘈杂,像一道惊雷劈进她的耳膜。他不顾禁忌,冲进了产房,一把抓住她冰凉的手,将自己的龙袍盖在她淌血的身体上,“看着朕!知画!朕不许你睡!你给朕睁开眼!把我们的阿哥生下来!朕命令你!”
那熟悉的、带着龙涎香气味的体温包裹了她。陈知画涣散的眼神艰难地凝聚起来,对上了永琪那双猩红的、蓄满泪水和恐惧的眼睛。
“皇……上……”她想笑,却扯动了伤口,痛得浑身痉挛。
“用力!再用力一次!就一次!”永琪吼道,声音破碎,“朕给你托着!天塌下来,朕给你顶着!知画!为了朕!为了阿醇!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