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六年,九月廿八。霜降已过,秋风卷着落叶拍打在永寿宫的窗棂上,发出急促的“噼啪”声,像极了陈知画此刻胸腔里的心跳。
再有整整一个月,就是预产期。
这一月,陈知画几乎是在刀尖上度过的。肚子大得像扣了口锅,脐带绕颈一周的脉象被刘院使小心翼翼地报出后,永寿宫的空气都凝固了。她不能再走动,甚至连翻身都需要春桃和另外两个粗壮宫女合力才能完成。水肿自脚踝漫过小腿,按下去一个深坑,许久不回弹。
“娘娘,今日的参汤……”春桃端着碗,眼圈红红的。她看着陈知画那张因水肿而略显浮肿的脸,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放着吧。”陈知画的声音有些虚浮,却依旧冷静。她费力地抬起一只手,指尖在肚皮上划过。那里,胎儿的动作幅度变小了,但每一次胎动都沉甸甸的,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偶尔还会传来一阵刺痛——那是孩子在转身,或者是脐带被拉扯的信号。
“这小祖宗,是在里头练拳脚呢,”陈知画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却因为一阵突如其来的宫缩而僵住了表情,“还是嫌这地方窄,想早点出来见见风?”
“娘娘别胡说!”春桃吓得差点摔了碗,“刘院使说了,您这胎位正,就是脐带绕颈,需得万分小心。可不敢动了胎气!”
“小心?”陈知画喘息着平复痛感,眼神却飘向了窗外,“本宫是不想小心,可这宫里宫外,有多少人盼着本宫不小心?富察家倒了,可富察家的影子还在。钮祜禄家看着,赫舍里家盯着。还有那些新入宫的丫头片子,看着恭顺,心里指不定怎么编排本宫呢。”
她顿了顿,手轻轻覆在小腹最硬的地方,那是孩子的脚丫:“皇上呢?还在前朝?”
“是,崔总管来说,皇上在处理选秀后续的档册,说晚些时候再来看娘娘。”
“选秀档册……”陈知画闭上了眼,“春桃,扶本宫起来。不能躺了,一躺下去,精气神就散了。本宫得趁着还能坐得住,把那些丫头们的名分定下来。不然,本宫这一朝生产,万一有个好歹,留下一群没名没分的女人在宫里,那是给皇儿埋雷。”
戌时,永琪踏着夜色而来。他没穿龙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眼底布满血丝。连日来处置富察傅杰的余党,加上安排选秀事宜,已将他熬得精瘦。
一进内室,看到陈知画竟披着斗篷坐在榻前,他眉头瞬间拧紧:“怎么坐起来了?刘院使不是说要绝对静养?”
“静养养不出江山。”陈知画伸出手,永琪立刻上前握住,那双手冰凉且肿胀,却有力地回握着他,“皇上,那些秀女的档册,臣妾看过了。人,臣妾替您选了。但名分,臣妾不能替您定。这是皇上的家事,也是国事。”
永琪在她身边坐下,顺势将她的双腿搬到自己膝上,轻轻按揉着那肿胀的小腿,手法娴熟得让人心疼:“你想怎么定?只要你说,朕都准。哪怕是现在封你为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