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重归寂静。春桃从屏风后转出来,红着眼圈道:"娘娘,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啊……富察家在朝中势力那么大,嘉妃娘娘又心思难测……"
"头?"陈知画睁开眼,看着窗外那轮灼热的烈日,"这日子没有头。从你踏进这宫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头'了。只有一天,和一万天。我们要做的,不是盼着结束,而是活过今天,再活过明天。"
她挣扎着坐直身子,春桃赶紧扶住。
"扶我起来。躺得骨头都酥了。去把前儿皇上让人送来的那几本户部的黄册拿来。"
"娘娘!您怀着身子,还看什么账啊!皇上不是说了,让您安心养胎吗?"
"正因为我怀着身子,才更要看。"陈知画接过春桃递来的软垫,垫在腰后,神色淡然,"你以为富察傅杰在朝堂上蹦跶,只是为了他那个降了位的妹妹?他是心疼钱。心疼他那些通过内务府采买,流进自家口袋的银子。我动了孙德贵,便是动了富察家的奶酪。如今我有了身孕,他们以为我无力顾及,便想反扑。我若此时松了手,这半年来核清的账目,便全是一纸空文。我孩子的将来,也要在这浑水里摸鱼。所以,这账,我必须看。不仅要看,还要看出个所以然来,给皇上一个交代,也给富察家……一个教训。"
景仁宫,如今已更名为"景仁斋",是冷宫的代号。
昔日繁华不再,只剩下满地的落叶和蛛网。富察贵人(娴妃)坐在昏暗的内室里,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素袍,头发也只是简单地挽了个髻,插着一根木簪。若非那张脸依旧残留着几分傲色,几乎与寻常的罪妇无异。
但这份"安分",只是表象。
"娘娘,趁热喝吧。"翠儿(未被发配,被留下来继续"伺候",实则是被一同禁足)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进来,脸上带着谄媚与恐惧交织的神情。
富察贵人接过药碗,却没有喝。她看着碗中漆黑的汤药,眼神阴鸷得可怕。
"翠儿,你说,本宫是不是很惨?"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娘娘……您别这么说……总会好起来的……"
"好起来?"富察贵人冷笑,"皇上都赐了'核'字大旗,都让那贱人协理六宫了,本宫还有何'好'可言?那贱人肚子里,还揣着龙种!那是本该属于本宫的!属于富察家的!"
她猛地将药碗摔在地上,瓷片四溅,漆黑的药汁流淌一地。
"娘娘!您这是何苦!"翠儿吓得跪倒在地。
"何苦?"富察贵人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轮与永寿宫相同的烈日,眼中却是一片冰寒,"翠儿,你记着。本宫还没输。只要本宫还在这宫里一口气,那贱人就别想安稳!"
她转过身,从破旧的梳妆台的夹层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那是几日前,她趁着送饭太监不注意,塞了块玉佩出去,换回来的消息。
"哥哥在朝堂上为难那贱人,那是明面上的。暗地里的……"她将纸条凑到蜡烛前,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哥哥已经联络了保定府的几个余孽,还有……还有内务府里那些被那贱人动了奶酪的蛀虫。他们答应了,会在那贱人生产前后,给点'颜色'看看。"
"娘娘……这……这是要造反啊……"翠儿吓得牙齿打颤,"奴婢怕……"
"怕什么?"富察贵人眼神一厉,伸手捏住翠儿的下巴,"你忘了?你也是富察家的人!你的卖身契还在本宫手里!你若敢有二心,本宫先让你生不如死!"
她松开手,走到墙角,从一堆破烂里,捡起一根生锈的铁簪子。那是她昔日辉煌时,随手扔给下人的玩意儿。如今,却成了她唯一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