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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四十六年，五月廿三。距册封大典已过半月。

永寿宫的院子里，那两棵海棠树已是绿叶成荫子满枝。陈知画斜倚在铺了白虎皮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云锦缎子被。她比半月前更清瘦了些，可那张素净的脸上，却透出一种温润的莹光。孕吐虽仍时有反复，但在太后每日赐下的参汤和永琪强压下去的各类繁杂事务的双重作用下，总归是安稳的。

太医说，娘娘这脉象，一日比一日沉稳。只是思虑过重，仍需静养。"刘院使跪在榻前，收回诊脉的手，声音里带着讨好的恭敬。

"思虑重？"陈知画抚着依旧平坦的小腹，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本宫能有什么思虑？景仁宫那位，不是已经安静了吗？"

"是，娴……不，富察贵人已被禁足，景仁宫封了门，除了送饭的粗使太监，谁也进不去。"刘院使连忙道，"只是……"

"只是什么？"陈知画眼皮都没抬，指尖却在被面上轻轻划着圈。那圈，一圈一圈，像是某种无形的账本。

"只是……奴婢听闻，富察家似乎并不安分。富察大人这几日在朝堂上，屡次三番上折子，虽未提贵人娘娘的事，却句句都在弹劾内务府的'苛政'，暗指娘娘您核账太甚，伤了天和……"

"富察傅杰。"陈知画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娴妃（如今已降为富察贵人）的亲哥哥，现任兵部左侍郎，太后的亲侄子。"他这是在敲山震虎。妹妹犯了错，哥哥在朝堂上给皇上施压。想告诉皇上，富察家在朝中树大根深，不是随便能动的。"

她顿了顿，看向刘院使："太后那边，可有动静？"

"太后……太后依旧每日诵经，未曾召见富察大人。只是……只是前几日，太后的侄孙，也就是富察大人的长子，进了宫给太后请安。在寿康宫门口，碰见了嘉妃娘娘……"

陈知画眸光一凝。嘉妃。这个女人，永远在不经意间出现在关键的位置上。

"碰见便碰见了，有何稀奇？"

"稀奇的是，两人说了好一会话。奴婢的人离得远，没听清，只隐约听见'保定'、'账目'几个字……"刘院使压低了声音，"娘娘，嘉妃娘娘如今代掌六宫，与富察家的人接触，这……这瓜田李下……"

"嘉妃不傻。"陈知画闭上眼，阻止了刘院使继续说下去，"她若真想倒向富察家，就不会让咱们的人看见。她让人看见，是在传递消息。告诉本宫，也告诉富察家——我在这里，我知道你们的动静。"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手在小腹上安抚性地拍了拍。孩子，你听到了吗？这外面的风，从来就没停过。你爹爹给你取名"永熙"，可这"熙"字里，藏着多少刀光剑影啊。

"刘院使，你下去吧。今日的话，烂在肚子里。若让本宫听到半句风言风语，你那在太医院当差的孙子，就去岭南当差吧。"

"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刘院使吓得冷汗直流，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