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苦。"陈知画摇了摇头,从袖中摸出一个厚厚的、封皮已经有些磨损的折子,"臣妾此行,不仅不苦,反而甘之如饴。因为臣妾终于核清了一笔大账。这账,关乎内务府,关乎保定府,更关乎……赵文瀚的余孽。"
她将折子递了过去:"皇上,这是德顺号自乾隆四十年起,所有的内外账册核对结果。四套账,臣妾并成了一本。谁贪了,谁挪了,谁纵火了,谁在背后撑腰,一目了然。请皇上御览。"
永琪接过那本沉甸甸的折子,翻开第一页。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密密麻麻的数字、严谨的逻辑推论、清晰的证人证词,以及那枚鲜红的稽查司印。他越看,手越稳,眼中的光芒越盛。
"好……好一个陈知画……"他连说了两个好字,"朕原以为,你最多能查出孙德贵贪墨。没想到,你竟顺藤摸瓜,把这条线牵到了保定府知府,甚至……甚至牵扯到了几位在任的内务府郎中!这哪里是核账,这是给朕递了一把清扫朝堂的扫帚!"
"皇上,"陈知画看着他,声音虚弱却坚定,"臣妾此举,并非为了清扫朝堂。臣妾只是为了证明,那三千两的核减,不是苛待六宫,而是本就该省。孙德贵吞下的,是国家的血肉。臣妾核清这笔账,是想让皇上知道,您的天下,还有人能为您守住这份家业。哪怕这人,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嫔妃。"
"微不足道?"永琪放下折子,俯身看着她,眼神深邃,"知画,你听着。从今日起,你不是微不足道的嫔妃。你是朕的'核'。朕要你协理六宫事,兼管内务府稽查司事务。凡内务府钱粮出入,六宫用度核定,皆需经你之手。朕给你这个权,你给朕这个底。有你在,朕才能睡得安稳。"
"协理六宫事……"陈知画瞳孔微缩。这是皇贵妃之下最高的权力了。她刚入宫不到两个月,便得此殊荣,必将招来更大的嫉恨。但她没有推辞,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臣妾领旨。只是,臣妾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
"请皇上,允许臣妾先回永寿宫。臣妾离宫二十三日,想回去看看那罐核桃酥,看看那棵海棠树。也想……想好好睡一觉。至于这折子,请皇上明日早朝,再行定夺。臣妾不想让这第一把火,烧得太急。"
永琪看着她眼中的恳求,心软成一滩水。她不是不想争,她是在为他争,却还要为他考虑退路,考虑节奏。
"好。依你。崔英,备辇,送核嫔回永寿宫!沿途警戒,任何人不得惊扰!"
当陈知画的软轿在永寿宫门前落下时,早已守候多时的高氏第一个冲了上来。
"陈姐姐!"她扑到轿前,也不顾什么礼数,眼泪鼻涕一把抓,"你终于回来了!你知不知道,他们都欺负你!说你滑胎了,说你病了,说你回不来了!我骂他们了!我都骂了!"
陈知画下了轿,看着高氏哭得红肿的眼睛,心中一暖。她伸手,轻轻擦去高氏脸上的泪:"傻丫头,我这不是好好的吗?那些话,听听就罢了,当不得真。"
"可我当真了嘛!"高氏抽噎着,"我天天来这儿,给核桃酥擦灰,跟它说话,让它保佑你……"
"嗯,它听到了。"陈知画笑了,那是她回宫后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它也想念你做的桂花糕呢。"
这时,嘉妃那拉氏也缓步走了过来。她身着端庄的妃服,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臣妾参见核嫔娘娘。娘娘辛苦了。"
"嘉妃姐姐客气了。"陈知画虚扶一把,"姐姐近来可好?六宫的用度,没出乱子吧?"
"托娘娘的福,一切安好。"嘉妃的目光在陈知画脸上停留了一瞬,敏锐地察觉到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只是宫里有些闲言碎语,臣妾已着人压下了。娘娘刚回来,还需静养。六宫之事,臣妾会继续代为看管,直至娘娘康复。"
"有劳姐姐。"陈知画心知肚明,嘉妃这是在表态,也是在划清界限。她并不点破,只是温和地笑道,"那就有劳姐姐多费心这几日了。待我休整妥当,再来叨扰姐姐。"
嘉妃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不再多言,告辞离去。
而景仁宫,则是另一番景象。
娴妃坐在正殿,听着翠儿汇报永寿宫外的情景,手中的茶盏捏得死紧。
"……核嫔娘娘并未直接回宫,而是先去了养心殿。皇上亲自抱她进去的,还传了膳。回来时,皇上特意赐了辇。高嫔在门口哭,核嫔安抚了几句。嘉妃娘娘去见了,核嫔给了好大的面子,虚扶了一把……"
"虚扶了一把……"娴妃重复着这四个字,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虚扶,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恩赐,也是暗示彼此地位的不对等。陈知画用一个动作,就宣告了她地位的提升。"皇上没有降罪?没有追究流言?"
"没有。相反,奴婢听说……听说崔总管出来时,脸色肃穆,隐约提及了'协理六宫'几个字……"
"协理六宫……"娴妃猛地将茶盏摔在地上,瓷器碎裂的声音刺耳惊心,"她才入宫多久?!两个月!两个月就想协理六宫?!她把本宫放在哪里?!把太后又放在哪里?!"
"娘娘息怒!"翠儿吓得跪倒在地,"或许……或许是谣传……"